“没所谓,我不在乎她们选什么,但我在乎她们有多少选项。”
她语气淡然,微阖着眼,散落的几缕鬓发自行其是地挂在侧边脸颊,无端衬出她一身落拓不羁的狂傲气质。
做饭的人不负责喂饭。
纵是悲悯众生的神佛,亦不渡自毁之人。
但不管怎么说,王蔺辰觉得,神佛普渡还是渡得太全面了点。
几日后,他坐在春苗坊的招聘长桌前,眼看着邱时雨进门,神色局促地说明来意后,一整坨脑子瞬间僵住,陷入左右为难。
左边,是邱时雨的‘斑斑劣迹’;右边,是她准备‘洗心革面’来应聘春苗坊的老师。
邱时雨见他不说话,赶忙解释:“我不是冲你来的,我真的想来这里教她们读书写字,虽然……虽然我算不得学富五车,可、可我确实读过不少书,也还能教她们……书法。”
王蔺辰清了清嗓子,一改先前的圆滑作风,认真且不客气地说道:“你就算是冲我来的,我不在意,邱娘子,恕某直言,我与你连点头之交都算不得,你先前……实在有些莫名其妙。”
邱时雨红了脸,不愿面对曾经的内心戏,嗫嚅道:“其实,我不喜欢你。”
王蔺辰:“……”
……真不容易,她可算是说了句正经话。
对一个感知力偏敏锐的成年人来说,判断一名异性是否真心喜欢自己,并不难。
邱时雨对他那点心思都算不到‘情愫’俩字的范畴,充其量也就与少女的好奇心沾点边,再带上那么点似有若无的好胜心与自尊心,一场啼笑皆非的事件就那么水灵灵地产生了。
但也有些似是而非的喜欢面临着相对复杂的甄别环境。
就在王蔺辰向邱时雨讲述在春苗坊做老师的各项职责以及注意事项时,谢织星正在面对姜永叔的告白。
“我、我不只是想要你和我一起去汝州做瓷,我还想娶你为妻。”
听到这话,谢织星反而平静,她不着痕迹地瞥了眼窗框,那里露着小半个毛茸茸的自作聪明的黑脑袋,除了谢烈雨怕是没别人干得出如此明目张胆的偷听行为,但眼下不是跟这二愣子算账的时候。
她把两只亮晶晶的眼眸对准姜永叔,他又展现出一种违和感强烈的亢奋,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话:“我们两个是最合适的,谢娘子,都是一个行当里做瓷的,青瓷白瓷不重要,我们最能相互理解,能一直陪伴,还可以每天都在一起做瓷烧窑,到了汝州,你想要收徒弟,我们也可以,我们还能生好几个孩子,继承我们的瓷坊,到时姜家窑就会像定州的谢家窑一样,发扬光大,上百个力工,好几座坊子,也给官家供瓷,姜家窑……会被所有人记住、仰望……”
谢织星忍不住打断他,“可我不喜欢你,我不想因为这个跟你去汝州,更不想和你成亲,生孩子。”
说到这,她顿了顿,余光瞥了眼窗框,继续道:“我也生不了孩子,我找过好几个郎中看病,注定此生无法孕育儿女。”
姜永叔愣了愣,竟很快回过神来,仍维持着他的亢奋:“那也不要紧,我们从族里过继几个孩子就行,只要你愿意跟我去汝州做瓷,这些都不算什么!”
“算的。”谢织星笑得温柔平静,“若只论感情这回事,我是不是喜欢你,是不是愿意与你过一生,是否能够孕育子女,你的以及我的家人如何看待处理生儿育女的事,乃至我能不能吃得惯汝州的食物,将来是否会有别的打算……这些都很重要。”
“姜小师傅,今日你说的这些话,很唐突,但我想这应该不是你的本意,你是不是、烧瓷烧得有些累了?”
他眼眸中的渴盼与热切混杂着一星半点欣赏与喜欢把他那颗因烧瓷而感到无望的心给糊住了,却到底不是长久之计。
在此之前,没有任何一个人点破过这句话,所有人不是说他魔怔了就是说他太较劲,从未有人肯定过他的执着与追求。
姜永叔的亢奋忽然熄了火,他似是冷不丁回神,眸中露出几许茫然的意味,语声低喃:“我……累了吗?”
沉默片刻,谢织星道:“其实,你的釉料配方已经试验得很好了,如果、可能的话,你或许可以试试以玛瑙入釉,玛瑙虽是较为贵重,但入釉也用不下多少,研磨些许试试便可,若是你们附近村县有玛瑙矿藏就最好,可托人央买些不大好看的料子,横竖是磨碎了用,能省不少钱。”
她觉得自己话说多了,但看着姜永叔失神的模样,仍是添了一句:“我曾试过,玛瑙可助于釉色呈现稳定,色泽也会更好看,偶有脂光。”
她说得很认真,态度诚恳,姜永叔却不知听没听进去,低头默然半晌,忽然对着谢织星郑重作了一揖,道:“今日是我失言,唐突了谢娘子,对不住,我这就走。”
谢织星愕然张了张嘴,眨眼工夫,姜永叔却已经走没了影。
她以为他是被她的直白刺痛了,本还打算等晚上见了王蔺辰说一说这事,过两天再同姜永叔解释一番,却怎么也料不到,姜永叔的“我这就走”是一点水分都不带的“立刻启程”。
他甚至没有像模像样收拾行李,不容置疑地叫上姜师傅,租了辆轻便马车就走了。
谢织星得知他离开的消息还是因为姜师傅觉得此举不妥,拗不过儿子的‘一时兴起’,无奈之下,给车行的伙计留了话,叫他务必递话到谢家窑。
这一年,当定州赏瓷大会的请帖如离弦之箭般冲向各州的各大瓷窑,受邀的诸瓷匠陆续启程前往定州时,有一辆微末不起眼的马车却以泥牛入海之势被沉静的唐河吞没了。
此时的谢织星尚未意识到——
凿井九阶,不次水泽,世间有千万条青云路,行百里者,半九十。
人间有种种惋惜,皆不及在曙光来临的前一刻放弃,却也无处伸冤,当我们为某种结果努力时,便冥冥中注定了泰半的失望结局。
姜永叔是真的累了,也腻了,他连最后的归处都不愿与泥土有半分沾染。
他把自己投进了河心的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