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王蔺辰却是没料到,他的‘恩人’是一群义愤填膺的‘学生家长’。
其中几人颇为面熟,是在附近街上开铺子做生意的掌柜,王蔺辰平时经常去照顾他们的生意,也与他们有些交情,他们看见王蔺辰出现,脸色有些微僵硬,但步子没挪动半分。
一群人拥在大门处,情绪激动的言语炮仗似的噼里啪啦乱炸,把站在门口护持秩序的老仆与沈如意炸得晕头转向,嘴里连声道:“莫急,莫急,主家马上就到,马上就到……”
王蔺辰遥遥出声:“诸位,诸位稍安,有什么事咱们慢慢说,万事都有商量余地,有能为各位分忧的地方,王某必定竭尽全力。”
他在这群人里还算积了点口碑,躁动沸腾的七嘴八舌逐渐冷静,慢慢显露出沸水里烹煮的事件原貌。
他们,是来为家中女儿退学的。
起因是金掌柜家的六女儿金巧,年方十三,在春苗坊入学半年,奔着零成本学习绣艺来的,却没想到兜了一肚子诗书礼义回家,非但不能帮衬家里,还总央着爹娘给买纸笔颜料,说要习字作画。
起初,金掌柜也应允了。
金家经营了一间百草冰铺售卖饮子,金掌柜的长子早已成婚,算是家中铺子的继承者,金巧前头还有四个姐姐也都出嫁了,如今家里就剩金巧婚事未定,以及一个十岁的幼弟在青禾书院读书。
小老百姓嫁娶,用不着多大的场面,往往女方家也不给女儿置办多少嫁妆,打点银首饰,裁几身新衣,再办点土货米面,扯几匹新布,挑个吉日走个嫁娶的流程,往后的日子就自己去过了。
女方采买的诸多物事一般与男方给的聘礼相当,若是运气好,遇着聘礼丰厚的人家,嫁女还能挣上一笔。
金掌柜嫁了四个女儿,再加上饮子铺的收入,眼瞧着日子越过越好,家有余裕,小女儿想花点钱,他自是应允。
可是,半年多光景,金巧她却是只出不进,绣艺不精不说,隔三差五就要花钱,不仅要买这书那书,还要买那些昂贵的颜料,画出来的画又卖不掉,所费资财快赶上青禾书院的读书郎幼弟。
金家又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哪养得起这么一尊‘大家闺秀’?
金掌柜试图同女儿讲道理,不料被迎面砸了一句“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噎得他都不知道朝哪个方位生气。
此后父女俩又爆发了几次争吵,每次金掌柜都落了下风,甚至听不懂女儿在说些什么,一怒之下,他不允许金巧再去春苗坊上学。
可哪想到金巧浑然不惧,竟私自离家住在了春苗坊,更扬言不愿重蹈几位姐姐的覆辙,她不想十四岁就嫁人,而后陷入无止境的一轮轮生育,像娘亲,每生一个孩子,身子骨就败一场,现如今成了个药罐子,还有忙不完的活。
金巧说,她要自个儿挣出一条路来。
金掌柜是气得一宿一宿地睡不着,越想越觉得春苗坊不对劲,好好一个女娃子,读书读出祸事来了。
于是,便找了同样把女儿送到春苗坊的其他人家,把事情这样那样一说,众人立刻嗅出其中之‘凶险’,就集结到这里来集体退学,同时还要求春苗坊关停,免得‘贻害他人’。
金掌柜高声抗议:“谁家女儿不嫁人生子?你们嘴上说要教她们安身立命,说什么粗浅识字,能使算盘,能做好绣活儿,最低也可以给自个儿挣份不错的嫁妆,现在呢?孩子都让你们教坏了!”
他站在最前头,唾沫星子扬得像一帘飞瀑,扎到王蔺辰前胸,宛若硫酸喷雾,一种‘虽迟但到’的无力感深深侵蚀着他。
对于挣扎着生存的老百姓而言,养育一个孩子的本质更接近于“使用一条新生命”。
两条腿能稳当走路了,就可以开始干活了,女孩长到十三四岁嫁人是常态,若造化好,遇到个不错的夫家,往后能贴补娘家些许,扶持自家兄弟,一代累一代,说不定就堆起个好苗子,光耀了门楣,忽生忽死的蝼蚁便算完成了一次飞升。
金家从绑缚在土地上的自耕农爬到如今的亦农亦商,已经耗尽两代人的一生,也只够撑得起一个十岁幼童的科举之路,在长媳怀上第三个孩子的当口,家中没有余钱留给金巧‘挥霍’。
他们需要她嫁人,哪怕不嫁,也要做些像模像样的活计,为家里分担。
王蔺辰都不敢想象,要是当初谢织星穿越来到的不是谢家,她会面临怎样一种天崩模式的开局。
“金掌柜,诸位乡亲,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暂且听我几句话。”他略微提高声音,眸光扫过瑟缩在院子里的女孩们,往左挪了一步,挡住家长们气势汹汹的视线,“大伙儿有不少人认得我,都是相熟的街坊邻居,这么些时日了,想必也晓得我这人,害人的事我不做,大家消消心火,咱们心平气和说一说。”
不少家长都收到过王蔺辰的‘随手礼’,拿人手短,他又态度温和,沸腾的人群逐渐冷却下来。
“老话说,水滴石穿,诸位有不少开铺子的,也晓得,买铺子的钱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有的,得攒,读书写字作画刺绣算账都是同一个理儿,怎么着也得学上一年半载的才能去接活计,科举不也一样么?寒窗十年,未必考得出一个进士,大伙儿切莫心急,心急吃不上热豆腐不是?”
道理,大家也懂。
但,“这坊子把我家姐儿教得不要嫁人了,又怎么办?”
“孩子还小,新鲜劲儿都是一阵一阵的,一会儿要嫁一会儿又不要嫁,你理她做甚?还不如等她学成挣上了钱再说别的事,这家中多些银钱,总归不是坏事,有了钱,万事好商量,是吧?”
金掌柜一阵语塞,如果的事,没法驳斥,况且王蔺辰描述的场面,多少算得上一种诱惑。
人群后方有一人高声道:“你说挣钱就挣钱?里头那些女子,可攒着劲儿花钱呢!”
王蔺辰扫去一眼,笑容不变道:“春苗坊延请老师皆由天枢斋出钱,也未曾对诸位学生收取过束脩,更没有巧立名目的其他资费,何来花钱一说?”
那人寸步不让道:“在坊子里不花钱,回家花爹娘的钱呐!”
王蔺辰给谢大哥递了个眼神,继续道:“巧姐儿也算我半个学生,她喜爱作画且颇有天赋,春苗坊尊重每一个人的心之所向,此事是我疏忽了,往后我会在学堂给她们多置办些物事,请大家放心,不花家里钱。”
他退到这么个又出钱又出力的程度,再嚷嚷下去就显得咄咄逼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