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蔺石的第一招就这么跟个屁似的，放过去了。

一计不成，贼心不死，又生一计。

时至初夏，这日，天朗气清，文定街上来往行人络绎不绝，人们趁着好天气出门游逛，三两结伴，相携而行。

却见得街那头缓缓驶来一辆板车，由两个力夫牵拉，吆喝着叫行人让一让，板车上却是堆满凌乱又碎裂的瓷片，一位年轻郎君跟在车旁，不断向避让的行人致歉，“抱歉，劳累您让让，这一车瓷器等着派大用处，不好有闪失，对不住了，谢谢……”

此时就有好事儿的路人发问：“你这一车瓷，尽碎了，能派个甚用场？”

年轻郎君道：“兄台有所不知，前边天枢斋里有个手艺独好的老师傅，能将这些碎瓷起死回生，今日我便是特意前去请那老师傅出山，医一医我这一车碎瓷。”

路人张了张嘴，忽然哑住，多少觉得要医的恐怕不是那些碎瓷，同情的眸光自年轻郎君的脑门飘过，摇着头叹着气便走开了。

自然也有跟着凑热闹的，干脆就沿路同行，于是车行一路便粘了一群看热闹的闲人，一直来到天枢斋门口。

年轻郎君在铺子前方站定，拱手朗声道：“敢请贵店掌柜拨冗相见，不才姓王，有要事与掌柜相商。”

话落不久，铺子里走出来一个身量高大的男子，正是天枢斋的谢掌柜，他上前见礼，和气道：“王兄，既有事相谈，不如移步店内雅间，小店聊备热茶敬候。”

‘王兄’也就是王蔺石，也和和气气地说道：“不了，我这一路行来尘土沾身，又不好将这一车宝贝随意搁置，我这点生意于谢兄而言不过举手之劳，就在此说吧。”

谢掌柜处变不惊，“请。”

“听闻天枢斋有一经验老到的师傅，能将碎瓷以金银缮拼合，使得无意打碎的瓷器能恢复原样不说，更以金银色漆为饰，令其身价翻逾十倍，谢掌柜可否为我这一车碎瓷掌掌眼？哪怕能拼回一两个，在下愿以重金酬谢老匠工。”

谢掌柜宽和地笑了笑，“王兄许是听岔了，这碎裂的瓷器哪有恢复原样之说？我们谢家窑做了几十年瓷器未曾听过如此说法，恐怕在场诸位也不曾听过吧？”

人群中此起彼伏地应“是”，王蔺石暗自咬牙，紧跟着道：“可这碎瓷以金银缮法拼合，确有此事吧？既是能拼，谢掌柜开门做的都是生意，不知可愿接我这单？还是说……你们天枢斋决心秘藏此技不予示人，好一家独大一口吞了咱们定州城所有金银缮的生意？”

说话间铺子里又走出一名年轻女子，身形纤细，眉眼间流露出些许锐意，她径直走到板车边看了看，指着碎瓷道：“金缮之艺，由来以久，会做的匠工师傅多的是，你若只想修补瓷器，方法有许多，不必非得找上我天枢斋。”

她捏起其中一片碎瓷，正好是一个断裂的瓶口，“但你若是想用金银缮法将这些碎瓷美化，恐怕你寻遍九州也无人能帮你。你看这瓶口，显而易见，变形十分严重，以金银缮法美化的原瓷却必须是好瓷，锦缎碎了也仍是锦缎，可你这一车……歪瓜裂枣，花再多钱都是扔水里听个响，毫无用处。”

她话说得很不中听，却把其中缘由给掰扯得透彻，围观群众频频点头，纷纷表示认可。

甚至还有人说：“上好的瓶子给故意摔碎，再拼起来，还金啊银的往上堆，那是不便宜……”

王蔺石冷下脸，阴沉的眸光扫过眼前的年轻女子，“你是何人，在此大放厥词？”

却不等谢织星开口，一声情绪饱满的“大哥”忽然如天雷炸响，劈进人群之中，惊起一道又一道不明所以的视线，纷纷网向来人——一个身穿褐衣的俊秀郎君，疾步奔至板车前，一边仔细端详碎瓷，一边露出信息量极大的痛色。

王蔺石虽不认识自家的瓶子，可王蔺辰却能够准确无误地认出这些背负着‘有去无回’使命的‘谢家军’，当即颤声道：“大哥，这些是我当初亲自装车的瓷器，却不想在城门口被两个杀千刀的给尽数撞碎，害得谢掌柜的铺子损失惨重，我内心过意不去，自罚两月工钱，两个月啊……一天都没吃饱，幸好是府衙长官明察秋毫，赢了官司，得了赔钱，我到死都不会忘记这些碎瓷器！这就是那一车！”

王蔺石眉头一跳，觉得事情不对劲。

赔钱不是打完官司就直接给了么，他哪来的两个月吃不饱饭的机会？

而且，做大哥的在这里办正事，他一个给人家看店的伙计跑出来充什么二愣子，怎么还跟一堆破瓷片认上亲了？

然而，没等王蔺石有所反应，王蔺辰扯开嗓子又嚷嚷开了：“大哥，这一车瓷器怎会在你这里？那两个撞碎瓷器的混蛋分明是游手好闲、四处坑蒙拐骗的卑劣下作之徒，你怎可与他们为伍？”

说着，他又换上一副失魂落魄的神色，“当初我在家，你和父亲总以为我碌碌无能，可如今我已经不住家中，亦不曾用家里一分钱，自食其力在谢掌柜的铺子里挣工钱，却怎么……总遇上这些没完没了的倒霉事？当初，去取牌匾时，我也是忽然就被人撞了，害得匾额出错……”

他这不带歇口气的一顿输出，其威力不亚于打死老师傅的那顿乱拳。

王蔺石脸色骤变。

围观群众已开始兴奋的窃窃私语模式。

兄弟内斗可比拼劳什子的瓶子要精彩多了！

好事儿的眼神向王蔺辰蜂拥而去，却见他颓然跌坐到地，喃喃自语：“大哥，为什么……为什么这些碎瓷会在你手里……”

满脸的伤痛配上那么一张被神明眷顾着的脸，眨眼间就吸引了根据颜值高低来安放世界观的众人的同情，对比之下，王蔺石那张臭脸就显得颇为面目可憎——事实因此逐渐清晰起来，做大哥的怕不是嫉妒弟弟，故意下绊子来了。

谢大哥也不可避免地被这一通操作勾出一副涉世未深的同情心，忍不住叹气，欲要上前扶起可怜的备受打击的辰哥儿，不想被谢织星拉住衣袖，“小四？”

谢织星拉着他后退了一步，压低声音道：“别管他，这家伙正在兴头上，再让他演一会儿。”

谢大哥惊呆了。

竟是演的？

转念想起平时辰哥儿的做派，醍醐灌顶地醒过神来，再看向那‘被亲哥针对的心碎小弟’时，双眸中已然盛满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