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银缮瓶始终是王蔺石的一个顽固心结,为那一车撞碎的瓷瓶赔出去的七十贯,总有种抱恨终天的不甘心,时常入梦来提醒他,而王蔺石的内心深处亦有隐秘的期许——说不定那些碎瓶子还有救。
他为此做过许多努力。
不仅找了好几个修补瓷器的工匠来看,也派人四处打听金银缮瓶在定州的销路,最终却还是从花铺花娘子那里摸到了消息——定州地界里的金银缮瓶似乎只有天枢斋在做。
不止如此,售价两三百贯的那两个瓶子都出自天枢斋手笔,听花娘子的意思,制瓶之人乃是天枢斋掌柜的妹妹,谢四娘。
王蔺石直觉认为,其中必有猫腻。
天枢斋掌柜充其量也就二十余岁,他的妹妹至多不过双十年华,这么点岁数的小娘子能做得出修补十余年瓷器的工匠师傅也做不出来的东西?
于是,王蔺石便把主意打到了在青禾书院读书的幼弟王蔺书身上。
虽说王蔺书与他才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可王蔺石却实在不怎么亲近这个弟弟,他好像是四书五经成了精,开口闭口就谈那些之乎者也,每每叽里咕噜说上一大通,摇头晃脑的也不知何意,末了却还总以一种‘夏虫不可语冰’的同情眼神望过来。
要不是指着他科举高中,光耀门楣,王蔺石有时候真挺想揍他的。
为了打听出金银缮瓶的更多细节,这天,王蔺石不得不生生忍受了王蔺书半刻多钟的摇头晃脑,并夹带几句唉声叹气,什么“君子不器”,什么“为物所挟”……他就是想借个由头拜访邱山长,探问一番那银缮瓶,犯得着‘出口成章’地叹一篇策论出来么。
有这才学,怎么没见这小子中个举?
最终,王蔺石由王蔺书领着去拜访了邱山长。
一通寒暄后,王蔺石莫名感觉邱山长比他的学生要正常得多。
那些引经据典的让人云里雾里的言辞半句都没有,和和气气收了礼,简单明晰地点评了几句王蔺书的课业,听到王蔺石想一睹银缮梅瓶的风采,立刻就叫书童取来瓶子。
——他可太正常了,简直正常得让人刮目相看。
打碎后又被重新拼接的瓶子没能与‘旧主’成功相认,事实上,王蔺石跟百瓶斋的大多数瓶子都不熟,他是管事的,起的就是那么一个提纲挈领的作用,又不跟王蔺辰似的,做跑堂伙计。
就这么,在‘纵使相逢应不识’的氛围里,王蔺石由衷地赞叹了银缮梅瓶的精工巧思,并愈发暗自确信,这绝不可能出自谢四娘之手,“此瓶真乃奇珍!敢问先生,如此精妙绝伦之物,是出自哪位工匠之手?”
邱询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其实他上门来请求观赏这梅瓶就已经令人匪夷所思,瓶子是辰哥儿搜罗到的,他做亲大哥的竟是不知?
然而邱询自是不会掺和别人家事,他连自己家的家事都不掺和,短暂的疑惑一闪而过,他道:“制作此瓶的工匠深居简出,性情独特,我亦不曾有缘得见,但想来是一位经验老到的工匠师傅。”
王蔺石马上抓到重点——经验老到。
手艺人这行当,想要经验老到都得靠时间堆出来,不断地练习,不断地精进,如此才有‘老到’的可能,谢四娘那么个黄毛丫头,哪有‘老到’的资格?
接着王蔺石又旁敲侧击问了一通,基本确认工匠师傅的性别为男。
想来也是,定州城那么多瓷师傅,就没有几个女娘。
回到家后,王蔺石不费多点功夫就捋清楚了事情的缘起与走向——能做金银缮瓶的那位老师傅大约同天枢斋有些渊源,那老师傅由于性情怪异,不善与人交际来往,天枢斋便借此将其隐于幕后,张冠李戴了老师傅的独家手艺。
如此看来,他若想要楔入金银缮瓶的这门生意,就必须想办法把幕后的‘老师傅’逼出来才行。
思来想去,他放出了第一招。
王蔺石找了些人,给了点小钱,让他们到市井去散播流言,说天枢斋的金银缮瓶有内情,东西其实出自一位可怜的老匠工之手,却被天枢斋花言巧语骗走了大部分盈利,老匠工因此只拿得到极其微薄的工钱,天枢斋此举可谓不仁不义。
如此传了半月光景,流言确实是起来了,没想到的是,听流言的人居然带了脑子。
“这么说来那老工匠是想再多拿点钱?他自个儿怎么不站出来说道说道?这分利的事,两头坐下来谈谈不就得了?要谈不拢就不做呗,一拍两散,天枢斋也没了东西卖,两头干净。”
“说的是啊,诶,别的不说,你说的那个两三百贯的瓶子到底长甚个模样?圆的扁的?一个瓶子卖两三百贯,怕不是瞎吹牛吧!”
“就是,说半天咱也没见过那瓶子,就算真有那种瓶子,谁掏钱买谁乐意,咱这一年都挣不上十贯钱的小老百姓操的什么闲心……掌柜的,再给添点儿醋,加个饼!”
忙活半天,王蔺石差不多就是花钱买了顿唠嗑,什么水花都没溅出去,一时间恨得牙痒。
而无意间听到坊间流言的谢大哥却感到忧虑,忙不迭与谢织星商量对策,没想到她却只是愣了须臾,丢出一句:“我搭理他就算我输。”
谢大哥没辙,又同王蔺辰说道此事,他的反应与谢织星异曲同工,但表现得更为温和。
“大哥放心,这点流言掀不起风浪。本就不是老百姓买得起的东西,大家听这种闲言碎语便不会较真,毕竟与切身利益无关,至多听个乐子就过去了;再者,同咱们定制瓶子的冯夫人也不会在意这些流言,她要的只是一个对得起两百多贯钱的瓶子,更何况她既出得起这笔钱,就不会怕我们耍花枪,咱们一个开门做生意的小铺子,有几个胆子到通判夫人的脑袋上拉屎?”
谢大哥:“……”
话糙理不糙。
见这二人如此淡然,谢大哥也不好再说什么,反倒是白三娘那里,他多了些谈资,一连几天,两人打照面时总要就此事说上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