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肆虐,越来越绵长的白日彻底把李婵摇摇欲坠的睡眠质量拖入了深渊,她近来越发难眠,睡得晚又醒得早,连带着白日里也精神不济,耳鸣眼花,终日懒与人言。
贴身服侍的刘娘子觉得不能这么拖下去,得请郎中看看,但没等她有所动作,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辰哥儿却是回来了,说是寻得了一位神医,要带母亲去看病。
被失眠折磨良久的李婵也没气力同儿子计较普济寺的荒唐,她先收下了他这份孝心。
神医姓梅,在溪水巷的犄角旮旯里开了个医馆。
医馆朴实到简陋,几乎像个地下黑诊所,院门口挂了块聊胜于无的木头牌匾,上书“医馆”二字,半闭的木门神似谢小妹还没换好的牙,拼接的木块中间漏出大大的缝隙,能一眼窥见药材堆得杂乱无章的小院。
王蔺辰心里一咯噔,果然看到李婵脸上露出狐疑的嫌弃表情。
他装作没看到,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敲开了医馆的破木门。
梅神医本人倒有几分仙风道骨之姿,白发白须,清瘦矍铄,他肤色偏黑,眼神却十分明亮,且声若洪钟,瞧着已是古稀之年,那股子中气十足的精神头却与他这个少年人一般无二。
他把王蔺辰几人请进内室,明亮的眼睛把三个人都看了一遍,最终在李婵和王蔺辰之间打了个来回,问道:“你们二人,哪个来问诊?”
王蔺辰忽然心头一跳,“老先生,我带我娘来看看,她近来总是睡得不甚安稳。”
梅神医取出一个草包脉枕,让李婵坐在一张与医馆的破败气质十分相符的小木凳上,一边切脉一边颇具针对性地发问,有些问题把李婵问得不知所措,甚至隐隐感到被冒犯。
王蔺辰在心里叹了口气,转身走到外面等候。
其实,问题很正常。
无非是大小便如何,头晕头疼与否,胸痛腹痛有无之类,在医者眼中,这些问题都是用来辅助判断病情的缘起与发展趋势,无奈戴了千百年镣铐的人往往囚而不自知,把救命视同戕害。
但梅神医显然早已见惯,他见李婵支吾不语,就把问答题改成了选择题,叫她选个符合自己症状的描述,而后又开始单向输出,把李婵从未宣之于口的,甚至是觉得难以启齿的症状说了个遍。
最终,在李婵尴尬又震惊的神色中,梅神医坦然自若地写下一张方子,并向刘娘子交代了部分药材煎煮的注意事项,收取诊金后,干脆利落地挥手送客。
没有怪脾气也没有臭德行,他正常得甚至不太对得起“神医”俩字。
坐回马车上后,李婵神情怔怔地发出一句后知后觉的感叹:“这梅郎中……倒真有些灵。”
王蔺辰意有所指道:“有些事,有些人,若只看表象,恐怕会错过真正的值得。”
李婵冷不丁眼皮一跳,甫一抬眸,却听得王蔺辰又道:“娘,您在这稍等会,我似是在院子里落下了一个荷包。”
他折回小院,在梅神医意味深长的打量中坐上了方才那枚小木凳,“老先生,进门时您问我和我娘谁来看病,可是从我身上看出什么病来了?能否仔细给我看看?这是诊金,您受累。”
梅神医瞥了眼桌上的铜钱,没动,温热的手指按在王蔺辰的脉搏上,却是一会儿皱个眉,一会儿嘶一声,一会儿又叫换个手,按了半天脉,把王蔺辰的心吊得不上不下地开始发抖,“我、我怎么了?”
梅神医又掀他眼皮看了看,再叫他吐舌看舌苔,一脸遇上难题的表情,“你这脉象……从未见过,似活又不活,气血通畅,却无根基,真是怪了。”
王蔺辰心头突突直跳,“什、什么意思,我活不了?”
梅神医满脸纠结,沉吟半晌,吐出两个字:“能活。”
王蔺辰自感身体康健,把梅神医的话放到心里咂摸半天,忽然福至心灵,难不成……是穿越后遗症?
“那、那我会突然死掉吗?”
梅神医奇怪地瞥了他一眼,“为何要突然死掉?你并无顽疾,只是……或许子嗣艰难。”
王蔺辰:“……”
空气中流淌着沉默,仿佛被一闷棍敲得不知今夕何夕的王小郎君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抓重点的能力十分惊人,很快又振奋精神问道:“我、我这是不育还是不举?”
梅神医没想到这么点岁数的小郎君竟能分清这两回事,更为难得的是他身上没有半点讳疾忌医的意味,遂诚实相告:“倒是能举,但子嗣……老朽以为,只得看天意了,我医不了。”
他说完就见到眼前的小郎君露出一种又庆幸又惊喜的表情,夹杂着几乎不值一提的些微遗憾,起身后竟还朝他拜了一拜,非得留下诊金,兴高采烈地同他预约了一位小娘子看诊,说过阵子就带来。
行医五十余年,头回遇上如此匪夷所思的事。
但王蔺辰却比梅神医更快想通其中关窍,他和谢织星本就是穿越到宋朝,若是能够生育,他就真的倒过来要成为他爷爷的祖宗了,对谢织星而言亦如是。要是不能生育,至少保证了血脉流传不乱套。
尽管,他们若是能够生育,也无法确保血脉一直流传,毕竟还有千余年更迭离乱在后头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