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想来，他曾经对“匹夫之责”的轻看实在是有‘何不食肉糜’的嫌疑。

他端起酒碗，勾着唇角道：“寇相公送给辽国使臣的那个大盘子，是从天枢斋买走的，阿星做的，寇相公要多给钱，她非不让……”

周珅盯着他脸上的神色，忽然道：“你小子，当初扮得像个正人君子，实际上早就心悦谢四娘了吧？哼哼，真是舍近求远，那会儿兄弟我给你创造的机会，你怎不好好把握？”

他们两人也算得上‘不打不相识’的交情，比起经常来往的沈如意，周珅和王蔺辰倒有点像酒肉之交，每回见面吃顿饭聊盘天，许多话说得也是点到为止。

但这回，王蔺辰却露出一种周珅从没看见过的神色，他嗓音沙哑却格外郑重，“我不舍得，正因为我心悦她，便觉得她配得起这世间最好的一切，她理所应当要拥有我能给的磊落爱意，我也绝不能在那种情形下稀里糊涂地把她绑在我身上，让她承受多余的难题……”

他喝下两口米酒，眼神中露出些许迷朦，“我想她在许多选择里选中我，坚定地义无反顾地选我，而不是无可奈何地……只能选我。”

周珅听得收敛了笑意。

他忽然发觉，王蔺辰身上其实有股轴劲儿，就像寇大相公那撮花白胡须，怎么捋都直愣愣的，哪怕看起来就是一把会随风飘荡的须发，却也有不想弯折的脊梁骨。

周珅不免想起自己的意中人——邱先生的女儿，他沉默片刻，似有所悟地喝了一口酒，感觉头莫名发痒，好像有人在里面种了个脑子。

宴请结束后，王蔺辰带着一套豪华版瓷历前去拜访了黄娘子。

他每回到访，目的都很明确，故而黄娘子一听家仆通报，就隐约猜到来者不善。

没想到的是，来者很善。

他带了一套天枢斋新出的瓷历，说是孝敬师娘，倒叫黄娘子有些受宠若惊，听了一番关于瓷历的介绍，黄娘子暗自猜测：莫非他是来解释普济寺那一趟的误会的？兴许是对雨姐儿有意。

但紧跟着他又把两个食盒放到桌上，以及一块叠得格外工整的手帕，“师娘，铺子里的伙计说令嫒曾特意到店送礼，惭愧，学生礼数不周，总有琐事劳烦先生，一点心意还请师娘笑纳，只是这帕子……实在不敢忝颜领受，我与邱小娘子男女有别，恐失了礼数，可否请师娘代为转交？”

黄娘子扫了一眼就明白自己女儿做了什么荒唐事，忍了又忍，才摊出一副平静的语调，“小女年幼无知，叫我给惯坏了，辰哥儿你莫同她计较。你老师常常同我提起你，总说是个叫人省心的好孩子，师娘明白你的心意，不必拘泥礼数。”

把王蔺辰送走后，黄娘子转头就杀进邱时雨的闺房。

她三两句就问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明察秋毫地给这不争气的女儿定下了挨罚的尺度——禁足一月，罚抄《孝经》百遍。

邱时雨虽还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面对娘亲扎扎实实的愤怒，她不敢造次，忍气吞声地应下后，忍不住怀疑，姓王的是不是出了什么阴招？

物归原主后，王蔺辰脚步格外轻快地来到谢织星的房间。

她刚沐浴完，带着一身清新好闻的皂角气坐在床边擦头发，他立刻上前帮忙，边擦边说起物归原主的事，“真希望师娘能管住她，这小姑娘也太任性了。”

谢织星低垂着头摆弄发梢，“她才十几岁，难免想不开，等见了更多的世面，就不至于放不开这么点小事了。”

身后的人擦着头发就越靠越近，直到双手圈过来抱住她，“我是你见了世面之后的选择么？”

脖颈处是他温热的呼吸，谢织星拍了拍他的脑袋，道：“是。其实以前……挺有人追我的，大概是看脸吧，但我总觉得他们只是想睡我，除这以外就没别的打算了，我也不乐意，久而久之，就懒得谈了。”

他吻在她颈侧，时吮时咬，哑声道：“我也想睡你，睡一辈子。”

脖子上一阵又一阵的痒意，她忍不住偏头躲了躲，嘴里务实地纠正道：“那估计是不太行，岁数大了，总有不举的那天，不可能睡一辈子。”

王蔺辰落在她下颌骨上的唇就顿住了，转而又笑开，“阿星，你怎么这么可爱？”

他掰正她的身体，掌着她的后脑，再度吻住，气势凶猛，声音却越发嘶哑，“那我们省着点用，尽量延长服役时间，嗯？”

谢织星也喘着粗气笑他，“你别太自信，万一出厂设置没你想的那么好呢？”

他抵着她的额头，轻柔而缓慢地一下又一下吻着她的脸，眷恋又缱绻，半饿不饱地磨了许久，才心满意足地把她抱在怀里，“你啊，少给自己挖点坑，以后有你求饶的时候。”

谢织星靠在他怀里，舒服地哼了一声，没再跟他贫嘴。

王蔺辰继续道：“正事办完了，我们聊点闲话。”

“什么？”

“榷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