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扬的嘴角放了下来，脸色不霁。

“四娘，你和辰哥儿已经这般熟悉了？竟然让他在你房里忙活这么半天？方才还坐了好一会，我差点以为他不回房了。”

谢织星看了眼外面浓郁的夜色，“其实我也不大习惯，但看他今天好像不怎么高兴，就没说，他心里有事。”

“不高兴？有么，我看他挺乐呵的。”

谢织星没有多说，睡不了几个时辰他估计就会过来叫她看日出了，到时再问。但她没想到，直到天亮，王蔺辰才姗姗来迟，带着她沿寺庙旁边的一条小山路走到山顶，正面迎上一轮高挂的冬阳。

“不是叫我来看日出？”谢织星披着他送的狐裘，被冷风吹着，但还是能感受到稀薄的暖意。

王蔺辰调整了一番自己的站位，替她挡去一些风，皱起眉道：“要不是我娘在出幺蛾子，我才不约你来看日出，冻得见鬼，本来我都找好放河灯的地儿了。”

“怎么了？”

“我怀疑她安排我娶哪家姑娘的贼心还没死，等过了这茬，我得治治她。”

他看起来是个好说话的性子，但经过这段时间的了解，谢织星发现，他其实也是个主意很大的牛脾气，只是他执拗的那个点被隐藏得很深，轻易不露，故而她没有再问下去。

提到婚姻嫁娶这种长远的问题，谢织星不免想起前世的母亲。

她安静地站着，哪怕理智告诉她，对于热恋期的两个人，最好不要提扫兴的话，可心底那根极善于控制风险的弦，还是被拨动了。

“你知道汝窑么？”她忽然说。

“知道一点，宋汝拍卖价格动不动就上亿，传世品很少。”也是前世爷爷最喜欢的瓷器品种，从他立志买下“一屋子的汝窑瓷器”到“过我眼即我有”，中间也就隔了一个‘小谢老师’的距离。

大概每个热衷于收藏古董的人，都得经历一段市场低仿品的洗礼，在五花八门的骗局里洒落一地金钱，而后才有机会意识到，与其说他们买的是“古董”，不如说他们买的是“故事”。

爷爷很幸运，遇到了谢织星。

他亦如是。

“汝窑烧造地在河南宝丰，就是这会儿的汝州，那边的土跟这里不一样，香灰质地，大概是灰白色或者灰黄色的底胎，比较疏松，釉水据说是加了玛瑙的，但我还没有机会试验。”

王蔺辰默然听着，他知道她要说的话不只是这些。

谢织星侧头看了会他，像是暗暗下了某种决心，沉吟片刻后道：“我总要去试验，我想把汝窑最美的那种釉色做出来。”

“最美的釉色是什么样？博物馆里那种天青的？”

“嗯，天青色的脂光，蓝中透绿，又单纯又清雅，积釉的地方像凝翠，挂釉下来的口沿棱条处又透着淡淡的粉色，轻奇纤薄，汝窑是美得很安静耐看的一种瓷，我很喜欢。”

王蔺辰听明白了，“你意思是你得去汝州做这个瓷。”

谢织星没看他，心里隐隐害怕话题的进展方向，又执拗地继续说了下去：“我在这里试验过几次相似的釉水配方，没成，而且汝窑的器壁和底几乎是等厚，不像别的瓷器为了防止瓷胎塌陷或烧裂，底部总会做得厚一些，汝窑不是，它的胎轻薄得不合逻辑……但我想既然我们能看到这样的汝窑瓷器，说明一定可以做出来，我要试试。”

说到这，她看向他：“对不起，我没有事先问过你关于将来的打算，刚才我说的那些打算也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是通知你。要是你觉得……不想离开定州，或者你将来的计划和我想要做的事不一致，我们……可以考虑停在这里，回到朋友的位置。”

趁着日头不高，情意未浓，总好过走到千丝万缕的情网深处去剜肉剔骨。

王蔺辰没有回答，他保持着沉默。

谢织星一边等一边懊恼自己这不转弯的性子，专挑他因为娘亲烦心的当口说这些雪上加霜的话题，像她这种不解人意的性格，大约还是更适合孤独终老吧。

但她不知道的是，王蔺辰沉默的背后……是在数羊。

他数了三百六十五只羊，心里估摸着，像谢小七这种没有安全感的牛脾气，答应得太快反而会降低自己话语的可信度，遂硬生生熬了一段机关算尽的沉默。

就在谢织星以为他大概不会说什么的时候，他忽然道：“我刚才想象了一下，比起听我娘的话，去娶一个完全不熟的姑娘安安稳稳过一辈子，还不如跟你走，就算你忽然发现你其实不喜欢我，我们退回朋友的位置，我也能跟你合作挣钱，挣很多钱。”

谢织星顿了顿，务实地纠正了一句：“我没有不喜欢你，就是因为喜欢你才说的这些。”

王蔺辰看着她认真的眉眼，再次意识到，他是幸运的。

一个总在打算未来的人，或许是显得过于紧绷了，但同时她偏偏又很温暖，不远不近地退开一步，以疏淡作为保护色，揣着忐忑等待他的答复。

也可以说，她其实在邀请他，一起去到未来的人生。

谢织星这种看起来不近人情的方式，反而让王蔺辰倍感贴心，他读懂了她的尊重。

那是自诩爱了他十多年的李婵至今都没学会的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