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济寺地处定州城外,最大的特色是幽静,除此以外,也是周圈村县百姓常去祈福的地方,一来是不必排队进城,二来则是开元寺往来多贵人,动不动就按贯捐香火钱,平头百姓便不怎么爱去那里。
虽说,菩萨普渡众生,可世俗里的人心自有一套计量标准。
再怎么普渡,这城里城外恁多人,排队也总有个先后,一旦要分先后,囊中羞涩的平头百姓就自然而然认为:花钱多的肯定排前头。
故而,没有在大雄宝殿里安置功德箱的普济寺就成了老百姓自备蜡烛香火祈福求神的宝地,久而久之,“普济”两个字更侧面证实了“这里的菩萨不在乎钱多钱少”的荒唐结论。
一件荒唐事,一旦开始人传人,并且只要传得足够广远足够久长,它甚至能够原地飞升成为一种传说。
普济寺现如今就承载着此种传说——老百姓普遍认为这里的菩萨最具‘性价比’,只要心诚,什么都管,怎样都灵。
于是,上元节的普济寺几乎被人海淹没。
谢织星与沈如琅跟着人群上山,沈如琅不客气地捅了王蔺辰一刀,“辰哥儿怎么回事?上元节不约你去看花灯,竟然约你到寺庙上香?他到底在想什么……”
由于人实在太多,府衙不得不调派一部分衙役过来维持秩序,饶是如此,依然有不少人不知怎的就被挤出队伍外,等回过神来想要站回原位,显然是不能了。
谢织星亲眼看到一对年幼的兄妹被挤出队伍后就只能紧挨着站到一边,茫然又无奈地看着排队的人陆续进入大雄宝殿,两副瘦得只剩下骨架的身体,打眼一看就是营养不良的小孩儿,但身上的衣裳整齐干净,做哥哥的十分紧张地照看着妹妹。
就像曾经半大的谢大哥带着她,大哥几乎把她当个挂件,走哪都得带上,却什么活儿都不让她做,看得紧紧的,唯恐她再有点什么闪失。
谢织星低声同沈如琅说了几句话,沈如琅看了眼那对兄妹,想也不想就点了头。
站在阶下的兄妹俩此时正惶然又绝望地看着一个个进殿烧香的陌生人,他们好不容易走到这里,实在不想再走出大老远去重新排队,那样的话,他们今天就没法赶在天黑前回家了。
瘦弱的哥哥一只手紧攥包着香火的红纸,另一只手死死握住妹妹细嫩的手掌,而妹妹被哥哥这么紧牵着,手指骨正在吃痛,苍白的嘴唇却抿住不出声——人这么多,哥哥是害怕她丢了才牵得这么紧,她不能因为手痛这么点事让哥哥分心。
半大的少年不断拿眼睛打量一个个路过的人,希望寻找到一个愿意让他们兄妹先进店烧香的好人……但兄妹俩就这么不出声地杵着,来往的人谁也没注意到两个小不点。
就在少年快要放弃时,一个长相甜美、声音和软的姐姐走到面前,矮下身子问道:“你们是想要进殿里烧香么?”
少年紧了紧握住妹妹的手,但看着眼前这个姐姐的样貌,还是下意识放松警惕,“嗯,我和妹妹原来就在排队,是被挤出来的,我们想要进去烧香。”
“那我和那边那位姐姐的位置让给你们,你带妹妹过去。”
少年眼睛一亮,生怕这个好心姐姐反悔,小跑着走出几步才嗫嚅着回过身,似乎是下了很大决心,问道:“那、那你呢?你不上香吗?”
好心姐姐笑得像柔暖的春风,“我不着急,我今晚要住在寺庙里,明天一早也能来上香,你们去吧。”
少年如释重负地笑了,竟对着她双手合十拜了一拜,“多谢姐姐,幺儿,快说‘谢谢姐姐’。”
小女孩跟着哥哥露出一口缺牙的笑容,甜甜道谢后,兄妹俩便跑到沈如琅身边,沈如琅同排在后面的人说了两句就走出队伍,跟着谢织星一起往厢房走去,“王小郎君有一点是真不错,周全,幸好他提前定了厢房……”
年少的兄妹俩看着那两个背影,把这场偶遇深深记在了心里。
“幺儿,咱们要记住那个姐姐的样子,下回遇上了,咱得好好谢谢她。”少年老成地吩咐,“等今天求完菩萨,我们家的坊子就会好起来了,到时就有钱了。”
“嗯,彩儿记住了。”
而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娘子们,对菩萨没有那么强烈的盼求,又是准备来住上几天抄经祈福,便从容许多。
她们干脆下午才从定州城出发,避开了敬香高峰时段,坐着马车来到普济寺。
此次出行,王蔺辰格外贴心,不仅提早好几天就开始准备一应物什,更是把防寒保暖的家伙事儿塞了整整一大箱,暖炉手炉袖笼长褙子,甚至还有小被褥与绒毯,连解闷的蜜饯果子都装满了一大篮。
李婵看在眼里,喜在心里——臭小子倒是开始知道疼人了。
路上,她有意无意地点了几句此行目的,见儿子神色平常,仿佛早就有数的模样,心里也落了底。他既是没有明着反对,说明还是个懂事的孩子,想必他也清楚,瓷坊小娘子终究是比不上恩师的女儿。
然而,当刘娘子开始给寺院的厢房铺床整扫时,李婵忽然意识到,自下了马车,便没再见过儿子。
遣了仆从到他的厢房去看,报回来的消息却是:郎君把那一大箱子御寒的物什与整篮蜜饯果子都拿走了,其他行李七零八落地散在厢房里,都没打开。
李婵不安的眉头缓缓蹙起,而同一时间,谢织星的厢房内,某人的嘴角却是压都压不下去。
沈如琅没想到王小郎君竟是个利索的干活好手。
这家伙从进门之后就一直在忙活,换被褥,整理床铺,铺展绒毯,点暖炉,到后厨要热水……桩桩件件,安排得明明白白,而他对谢织星唯一的要求,就是“消灭篮子里的蜜饯果子”。
沈如琅原本很不习惯让一个外男忙活这些女儿家房里的琐事,但看着四娘毫无芥蒂的模样,硬是忍着没吭声。
两个小娘子拣着闲话聊定州的瓷坊与今年想要做的事,王蔺辰在旁一边忙一边插两句嘴,场面和谐极了。
而李婵,熬到月上中天也没见到王蔺辰的半个影子,又不好一直在男客厢房处待下去,毕竟这一溜的厢房,住着不止她儿子一人。却当她黑着脸回到自己房间时,王蔺辰就跟算准了时间似的,也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