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家里来了个远房表哥,他是个读书人,走过远路,听他说起,咱们大宋山河处处皆有瓷窑,从定州一路往南有磁州窑、当阳峪窑,往西南有耀州窑,再往江南去,那里还有建窑、龙泉窑与上林湖越窑……”
谢织星脸不红心不跳地把朱说拿来做幌子,继续诱惑道:“我才知道原来大宋有那么大,原来有那么多的地方都做瓷,还挺好奇,想去看看。”
沈如琅跟着她的向往游思了一番,爽朗道:“那就去看看,等咱们好好挣上钱,就带着钱走天下去。反正,你能做瓷我能搭窑,咱们去到哪个瓷窑都吃得上饭吧?”
她神态轻松,语气恬淡,显然是没把‘走天下’这茬真的当回事,只是顺势捧了个场。
谢织星也不着急,又换了个话题:“说起来,今年等各个瓷坊开工,沈姐姐的挛窑订单怕是要从年头排到年尾,你和沈叔两个人能忙得开么?”
这也是近来沈如琅担忧的事,“前几天我和阿爹商量呢,还是得招几个学徒,我想着……要不把何端教出来,你觉得他行么?”
“何大哥挺好的,从前因着唐娘子的病,做事束手束脚,显得怯弱了些,后来就好多了。我也觉得他在咱们铺子和坊子里打下手挺浪费的,还是跟着沈姐姐做手艺的好。”
听一个十几岁的小娘子如此老成地评价一个比她还大几岁的人,感觉有些怪异,有同样怪异感觉的不止沈如琅,邱询亦如是。
这天,王蔺辰终于结束了他伴随着春节一块来到的风寒,硬生生忍着没敢往谢织星跟前凑,就怕传染给她,刚出笼又想起来,还得先去拜访老师,把青禾书院新一年的订单与售卖模式落实,也好同阿星‘邀功讨赏’。
于是,他选了几样中规中矩的拜年礼物就敲开了邱家大门。
彼时邱询正在读一本李义山诗集,读得不大痛快。
李义山的诗,出了名的含蓄又瑰奇,简单来说,就是你不太摸得明白他在写什么或者想要表达什么。
历来解读前人诗作多有文思交锋,邱询抓着王蔺辰就开始解读那些诗文里的深意,大有一种准备出本集注的势头;而王蔺辰,作为一个多看了好几百年文人解读的后人,谈论一个李商隐还是手拿把掐的事儿。
师生两个,进了书房后连续上了三回茶,还没谈完那一盘没事找事的天儿。
没办法,有些见解实在颇具新意又合乎情理,邱询听得既痛快又感慨——傻小子发的什么疯就非得退学?这不挺好一株科举苗子么。
而在外头一门心思等着“羊入虎口”的黄娘子则等得暗暗翻白眼:闲扯屁的臭老夫子,眼里能有点儿正事儿么?!
但她很快又顺水推舟地浮起一个开明的妙计——既然都聊到这会儿了,不如把辰哥儿留下一道用饭,也好让家里那丫头与他多相处片刻。
对‘回家吃饭’没有任何执念的王蔺辰很快就答应下来,到了饭点,他和邱询一边说话一边走进饭厅,“老师,这摆摊的事还是一月一次更为妥当,书院毕竟讲求学风雅正,日日摆摊叫卖,长久以往,怕是惹人闲话。再有,一月一次,瓷窑也更腾挪得开。”
邱询不爱管这些俗务,一边净手一边应道:“你决定就是,这点,为师信得过你。”
黄娘子见师生二人如此融洽,眉开眼笑道:“好了好了,谈那么久还没说完事?现在,把事情都放下,过来吃饭。”
“谨遵师娘教诲。”
王蔺辰笑应了一句,转头看见邱时雨也坐在桌边,微微一愣。
虽说是有男女七岁不同席那么一回事吧,但实际操作起来总是另一回事,说到底邱家也是寻常百姓家,讲究太多反而失了风度……但师娘应该知道的吧?把这么个暗中相看过又没看上他的祖宗摆出来,是几个意思?
算了,也就一顿饭。
主人家自己都不尴尬,他一个上门拜年顺便谈生意的外人有甚可尴尬的。
然而,王蔺辰万万没想到,邱家吃饭的规矩也是好过了头,他们一家三口带上他,拢共四个人,把“食不言”和“没人与我言只好自顾自闭嘴”均发挥到了极致。他忽然领悟到——
就这个吃饭的规矩而言,桌边就是坐着一整个邱家的族人,也没甚所谓。
他丝滑地把自己短暂嵌入这场饭局的氛围,一边慢条斯理地吞咽食物,一边神游太虚。
时间的流逝在这种刻意营造的安静面前,忽然就变得非常具体,细嚼慢咽一小方块猪肉大约是十五个呼吸的功夫,放下筷子举起勺子舀喝一口热汤的时间大约是二十个呼吸……没有钟表的年代里,他曾花费很长时间适应这里的人们精确时间点的方式。
看日头,看干活进度,听更鼓,等鸡鸣,燃一炷香,喝一盏茶……时间不再只是单纯的数字,而是成为具体的经历。
是了,“历”这个字的甲骨文就是“止”与“秝”两个字的组合,是人走过长满禾苗田埂的含义。
历才是时间的本质。
这么一想,方才书房里老师桌上放着的那本《具注历》就忽然跳进王蔺辰的脑袋,他冷不丁生出个新的产品构思,连带着露出一脸霁色,而这抹仿佛被什么惊艳到了的脸色,又阴错阳差地落入了邱时雨的眼中。
没有受过挫折的小娘子几乎瞬间就笃定了眼前这位小郎君对自己念念不忘的情意,心下一喜,把脑袋昂得像一只骄傲的小孔雀。
一整顿饭的时间,只有心无旁骛的邱夫子一人真正尊重了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