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看外表，气质就挺唬人的，除了这，你听他说话，开口就是祈使句，有这种习惯的人要么就是对自己没点逼数的，不知道‘礼貌’俩字儿怎么写；要么就是常年身居高位，习惯了使唤人的……那老先生应该是后者。”

铺子里的存货已经卖得差不多，新进店的顾客不再需要领木牌排队，眼下进店的客人大多是来看样品而后下定。

谢织星瞥了眼守着柜台登记预定需求的谢二哥与在铺子里接待零星顾客的何端，“大哥去哪了？”

王蔺辰抱着金竹梅瓶慢步往雅间走，“做好事去了，那雅白瓷坊不知谁给出的馊主意，赶在咱家铺子前头开业，这会儿一大堆人堵门口要退货，想腾点钱出来买咱家的瓷器。我想着一条街上做生意的，何必搞这么难看？就让大哥去把人都叫过来，取个折中法子。”

他打算七折收购那些人先前买下的雅白瓷坊的瓷器，折算到天枢斋的新品套装里，客人们只需补一小部分钱便可换购一套新品。

“咱们今天还算有些利润，多个对手不如多个伙伴。”

“好，你决定就好。”谢织星点头，“对了，仓库里还有一部分带瑕疵的套装，等会人来了要不把那些搬出来让他们挑拣看看，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就矿点、失圆、轻微缩釉……不怎么影响使用，他们要是能接受，直接打折卖了。”

说话间，退货的人群正被谢大哥带进铺子，谢织星觉得很有必要同大伙儿仔细说明那些瑕疵套装的具体状况，就让王蔺辰带着梅瓶去招待那老先生，自己则同谢烈雨一起把仓库里的存货搬出来展示。

谢大哥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折价换购的做法流程，很快就赢得了不少人的认可与称赞，眼下一套日用瓷器对于普通百姓之家而言，已算不上像模像样的支出，一个劳动力两天的工钱便能买上了。

只是这钱吧，能省一点是一点。

尤其多口之家若是想要供出一两个读书郎来，日常嚼用还得俭省着来。

谢织星把带瑕疵的套装瓷器放到长桌上，以一种近乎执拗的态度给换购买瓷的客人讲解那些小瑕疵——事实上，大部分顾客都不怎么在意，很快这些瑕疵套装就卖出去一多半。

而剩余的一小撮人，原本是不怎么在意这些所谓的瑕疵，经过谢织星的讲解——或者更确切说是她的提醒——后，决定放弃购买瑕疵套装，转而下定下一窑的新品。

不算特别隔音的雅间内，王蔺辰露出一个骄傲的笑容，“方才您也听着了，她就是这么个人，叫她打个糊弄随便应付应付，那是万万说不动她的，修补此类梅瓶亦是如此，手作之器，其中诚心，实乃一目了然。”

布衣老者神色淡淡，似乎对眼前的梅瓶并无多大兴趣，他眸光掠过王蔺辰头顶，忽然指着他的发簪说道：“你这玉簪是何处买的？”

“这是……友人临别时的赠礼。”

“哦？那你可愿将此物卖给我？”

“这不卖。”王蔺辰想也不想就拒绝，“明码标价的货品才卖，此玉簪乃礼品，贵人您就莫打趣我了。”

布衣老者笑了笑，“这瓶子卖多少钱，我就出多少钱来买你的玉簪，如何？”

王蔺辰揣摩着眼前老者的神色，也跟着笑了，“老太公，您就莫与晚生说笑了，这玉簪除非是我那友人亲自找我讨要，否则……谁都不给，谁也不卖，老太公可是识得我那友人？不知他今在何处云游？”

布衣老者盯着他审视片刻，微眯起眼，忽然把端着的一身气场卸了大半，叹出一口气的功夫，他就从‘老太公’变成了‘老叟’，怅然道：“他不会找你讨要此物，也不能了。”

王蔺辰愣了愣，转瞬就听懂了，想起谢织星说过潘阆大限将至，却没想到竟这么快，不由心中伤怀，“潘兄与我也算得一见如故，倒不曾想……分别不过半载，却已是生死之隔。”

他肃容向布衣老者作一长揖，“多谢老太公告知晚生此讯。”

“不必多礼，坐。”老者语气多了几分随意，“劣丈虚度年华几十载，不敢称‘公’，如今年过天命，华发早生，唯余一副朽木枯骨而已，倒羡潘兄，纵情恣意大半生，归骨山河，再无世事纷扰，何其幸哉？”

王蔺辰对潘阆实在知之甚少，也就只把眼前老者的感慨当作了普通的哀思。

人到了一定的年纪，开始送别一个又一个同龄人，死亡的阴影就会以雷霆之势横扫千军。

起初，只是人们尚不太在意的一两根白发与一两颗牙齿的松动，而后忽然就跳进了某个四面楚歌的节骨眼里——从前轩昂气派的满身劲骨眨眼间就温良地举了白旗。

人一旦服老，就会以摧枯拉朽之势衰败。

即便身处万人之上的高位，亦不能免俗。

王蔺辰揣着一缕哀思与布衣老者闲话了一盏茶时间，直到恭恭敬敬把他送出门，也没多问一句那老者的身份。殊不知，正是这种挥霍谈笑的随性，不知不觉就为他铺出一条千山万水之外的青云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