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鬼祟祟的眼睛出了天枢斋后便紧赶慢赶往文定街上的另一间瓷器铺子奔去,等那人的身影消失在雅白瓷坊的牌匾下,沈如琅才停步,她等了片刻,嘱咐身边担着两货箱糖葫芦的阿慈:“你在这盯着,要是里头有人走出来往天枢斋去,就赶紧先一步报给谢家三哥。”
“那你去哪?”
“半下午了,我去把坊子还在干活的雇工带到铺子里来,你师父说了,今晚要在荟诚楼摆宴,大伙一起庆祝庆祝。”
阿慈眼神一亮又一暗,下意识碰了碰腰上黑斑所在的地方,什么也没说。
沈如琅去了涧西村,沈如意仍在店铺门口守着家书摊,排队的顾客已经越来越少,店里能卖的现货也逐渐告罄,王蔺辰看着越发西斜的日头,终于安下心:三百五十贯的瓶子应是震慑住了他那便宜大哥的小动作,开业日总算能圆满安生地度过了。
确实,三百五十贯的修补梅瓶让王蔺石熄了找麻烦的心思。
他在雅白瓷坊里坐着,听闻此事后,与满脸荒唐的孙泽义对视了一眼,活像两只鸭听了一顿不知所云的天雷,是半点都没看明白眼下这诡谲的天色——什么破玩意儿就卖了三百多贯?一个瓶子?还是他娘的打碎后补起来的?
王蔺石比完全懵逼的孙泽义稍好些,电光火石间他想起了别院那一箩筐一箩筐的碎瓷片,当即起身:“孙兄,有件事我需要去确认,先失陪了。”
他走后,孙泽义花了不少时间把自己脸上被惊得四处乱窜的五官给摆回原位置,嘴里干巴巴的,吩咐长随道:“去他们那铺子看看去。”
但没能走出店门。
雅白瓷坊的门口正在聚集越来越多的老百姓,他们都是初五那天在店里买过瓷器的顾客,此时相约前来退货,各个都说那天枢斋的瓷器更好看更划算,他们买了雅白瓷坊的瓷却都没用过,这一两天的功夫,还能算新的,必须给退。
孙泽义眼前一黑,万万没想到“抢时间率先开业”这个英明的决定会成为如此巨大的一支回旋镖,扎得他血流不止。
店伙计与掌柜忙着安抚前来退货的人群,焦头烂额之际仍不忘回头递来一个又一个催促他做决定的殷切眼神。
可这决定要怎么做呢?
眼瞧着人越聚越多,他若开口应下给退,那退回来的每一件瓷器不仅是血淋淋的损失,更是一个又一个响亮的耳光;可他若不给退,这开门做生意的铺子,开业仅仅两日便失了人心与口碑,往后还怎么把生意做得红火?
“你们就说到底给不给退?半天了不吱个声!”
“是啊,赶紧给我们退了吧,这开门做生意的,还不许咱们有个比较比较了?那天枢斋卖的瓷器我们都看着了,做得好看也卖得便宜,你们瓷坊卖的这个……不划算。”
“对,不划算,快给我们退了,要不然你这算黑店!”
孙泽义越是犹豫,这七嘴八舌的想象力便越是高昂,片刻功夫,雅白瓷坊已经被愈来愈激愤的人群描述成了“居心叵测卖坏瓷的黑心瓷坊”。
天可怜见,他只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而已,瓷可都是正经瓷,虽说卖价不便宜却也着实不算贵,怎么就黑心了?
而给他递砸脚石头的那个人偏偏在这节骨眼“失陪”了。
孙泽义心里老大不痛快,方才王蔺石匆匆离开时定然迎面撞上这群退货的人了,他却没有留下来帮忙解决难题,竟自顾自走得利索,简直没有道义!
在铺子门口应付到心力交瘁的掌柜已经口干舌燥,他让一个伙计先抵挡一阵,自己进内间催促孙泽义:“少东家,您快做决定吧,这外头人越来越多,再这么下去……恐怕不妙啊!”
孙泽义急得脑门冒汗,眼一闭,心一横,道:“给他们退!”
掌柜的得了准信儿,连忙来到店铺门口,却见方才还激动地聚在一起堵了小半条街的人群这会却已散了大半,他们抱着瓷器三三两两地离开,边走边交头接耳。
诡谲的天色忽然又变了。
他看向旁边的伙计:“怎么回事?”
同一条街上天枢斋内,布衣老者正盯着架子上的深青棉布,“那后头盖着什么东西?拿下来给我看看。”
谢织星跟在他身侧,犹豫道:“那是一个金缮修补的梅瓶……”
“贵人您慧眼,这瓶子修补方式特殊,正是您面前这位小娘子的诚意之作。它早两个时辰前被另一位客人下了定金,我们铺子如今只是代为保管,您感兴趣,不妨到雅间稍待,我这就把瓶子取来给您过过眼。”
王蔺辰接过话茬,拉着谢织星去取金竹梅瓶,他几乎把嘴唇贴在她耳朵上:“这老先生看气度就不简单,基本可以判定是潜在客户,要碰上那种眼神贼里贼气不大对劲的,留个心眼,没准儿是来找茬坏事儿的。”
谢织星努力忽略耳朵上的酥麻感,“你怎么看出来他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