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竹竿竹叶的姿态又能在最大程度上掩盖拼接裂缝,实在掩盖不了的地方,谢织星干脆用生漆和炭笔拟画出竹影效果,如此一来,金竹摇曳、风移影动的效果就有了。
这金竹梅瓶比欧阳瑾先前看到的银缮梅瓶更为惊艳!
光就这么看着它,脑海中便挥之不去窑务官那张圆润的脸,欧阳瑾几乎这会就可以断定:金竹梅瓶若能进京供御,有极大的可能赚到立功,这可是能影响前途的重器……
他不清楚王小郎君与谢小娘子是否知晓此物真正贵重之处,但无论如何,这梅瓶他都得拿下。
“开个价吧,此瓶,我要了。”
王蔺辰当然清楚这事儿背后的逻辑,也不是没想过冲到窑务官面前去露脸,但如今羽毛未丰,太出风头反而是揠苗助长,不如……借机抓取一条人脉。
顺便赚钱。
“欧阳兄,这瓶子……”
欧阳瑾看得明白他神色里的为难,体贴道:“你尽管开价,不论多少。”
他们在楼梯上说着话,底下围观的顾客则开始交头接耳,瞧这架势,金竹梅瓶是要价不菲了?但一个瓶子能卖上多少钱?
“说不好,也许得好几贯。”
“估摸着不止,那上头涂的可都是金粉,实打实的真金,我看得十几贯。而且,你们不知道吧?欧阳官人旁边站着的那个小官人,是百瓶斋王员外家的儿子,他对瓶子很有见地。”
“嘁,说得好像你们与他很熟识……我怎么听说王员外家是长子在当家?”邱时雨话音方落,黄娘子就给了她一记眼刀子,封住了她那张不把门的嘴。
母女俩此时也被金竹梅瓶吸引了注意,正远远站着看热闹。
但显然,围观群众的想象力还是被限制了。
王蔺辰用余光瞄了眼黄娘子,心中暗道:老师,学生这回对你可真是仁至义尽了,等师娘回家,您那家庭地位没准儿能升不老少!
随后,他清了清嗓子,报出了一个大伙儿都听得明白却又好像完全没听白的价码——
“三百五十贯。”
在众人尚未回神的当口,欧阳瑾紧跟着说道:“好,成交。”
一时间,铺子里鸦雀无声。
谢织星默默扫了眼自家人的表情,每个人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一种“这世界已经颠成我不认识的样子了”的表情,她自己心里也发怵——先前和王蔺辰说好是二百八十贯定价,他转眼就硬生生抬上去七十贯!
太凶了!
但看到黄娘子的表情,谢织星又觉得这七十贯多少抬出了一点儿师生情谊。
谢大哥到底是一回生二回熟,很快稳住心态,带着一块深青色棉布走上前去,欧阳瑾率先拱手道:“多谢掌柜割爱,过几日我带银钱过来取货,这是定金,劳烦掌柜为我保管好这梅瓶。”
他递出五贯钱,显是有备而来。
谢大哥用棉布包裹好梅瓶,并再度放回货架上,“欧阳备作客气了,您慧眼,这梅瓶我一定妥善保管。”
在场的每个人都不同程度地被震慑了。
王蔺辰站在高处看着铺子里的顾客们,在清一色的惊讶神态中捕捉到一双鬼鬼祟祟的眼睛,他淡然看着那双眼睛的主人退出人群,离开铺子。
守在门口的谢烈雨接收到王蔺辰的眼神后点了下头,他离开了半柱香的功夫,似乎只是去上了个茅厕,而后又像没事人似的继续守门。
在天枢斋开业的当天,一个要价三百五十贯的拼补梅瓶长出了翅膀,自耳闻目睹的人们嘴里飞向定州城的大街小巷,也飞进了河对岸那座几乎见不到人的庄园里。
这座庄园与天枢斋隔着一条长星川,斜对而望,正是定州老百姓嘴里的“哑庄”。
说它“哑”是因为这座庄园几乎常年见不到人,总是大门紧闭,但庄园附近地面上的杂草与探出高墙的树木又拾掇得很好,约莫有人在打理——不荒不败,却闷声不响,可不就配个“哑”字。
然而今日,哑庄里走出来一对主仆。
为首的主人家穿着一身不起眼的布衣,与他威严轩昂的模样相比,他这身衣服反倒穿出一股子欲盖弥彰的意味来,这显然是个常年身居高位的老者。他身边跟了个谦恭的老仆,衣着样貌皆不起眼,眉尾缀着一颗黑痣,莫名给老仆添上了几分庄稼汉的朴实。
黑痣老仆关上院门,眺了眼对岸正热闹的铺子,“就是那,新开业的瓷器铺,卖了个三百多贯的天价瓶子,听说还是修补过的叫什么……梅瓶。”
老者抿起唇,一把硬得像鬃毛的灰白长须直愣愣地往上一翘,又硬梆梆地戳回原处,“走,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