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织星的无名火烧得正旺,当场殃及池鱼:“我做什么了就说我气他,你怎么不去问问他,是不是他在无理取闹?这么向着他,你去做他哥!”
谢烈雨冤得见鬼,马上缩回左脚,换右脚往里迈,立刻改口:“好好好,哥错了,哥收回那句话,呸呸呸。咱换句话说,一定是辰哥儿不好,他这人就不怎么样,滑不溜秋还专门惹人生气,他哪哪都不好。”
要这么说,谢织星又不乐意了,“他哪里不好,你要这么说他?”
谢烈雨把右脚也收了回来,只恨自己生不逢时,怎么就跟四妹妹挨着,他要是早几年出生,排行老大老二的,犯得着受这鸟气。
嘴皮子不利索的人,手脚利索,谢烈雨二话不说就往后退,嘴里十分敷衍地丢出一句“瓷坊还有活儿,我等会再来”,谢织星瞪了他一眼,心绪烦乱地回了房间。
近段时间,小妹总是一个人窝在房里,饭点时分才走出来去到厨房帮忙。
谢织星在瓷坊忙活第三窑的烧制,近来也很少同她聊天说话,今天得了机会,大白天回到房里一看,就见到十来岁的小女孩正很熟练地做针线活。
她小小的身子旁边堆放着好几身衣裳,都很眼熟——谢织星一眼就认出那都是阿爹阿叔和几位哥哥的,另一侧的针线篮里则有好几种颜色的棉线,小妹为她的修补‘工作’着实下了不少心思,竟还去配了与衣裳同色的棉线。
几乎没有碰过针线活的谢织星立马就升起一股心酸,小妹还小的时候,家里的针线活多是大哥做,有时村口余娘子也顺手帮个忙,后来小妹大一些,竟就主动接过这活儿,如今已然是个‘小绣娘’。
“小妹,你这些天一直都在补衣裳么?”谢织星坐到她旁边,看了看补好的衣裳,针脚已显露出熟练的细密气质,“怪阿姐疏忽了,这些衣裳咱们请人补吧,现在家里有余钱,你仔细眼睛和手。”
“阿姐,没事的。”谢小妹忙里抽空地抬了下头,很快又低头专注于手中的细针,“我听阿姐的话,晚上不做针线,开灯费眼神还费灯油,只有白天才做。”
谢织星就更心酸了,“霜,咱不做了,这些衣服阿姐会找人补好,不用你做。”
这回,谢小妹多看了她一会,“阿姐,我真的能补好的,你每天都在瓷坊和阿爹哥哥们一起干活,我也想做点事。我听村里的大娘说呢,咱家三个哥儿都打光棍,娶不回嫂嫂,等咱家铺子挣钱,就先给哥哥们娶嫂嫂……”
谢织星当即感觉小妹手里的细针是扎在自己心尖上,她忍不住凑近抱了抱她单薄的肩膀,“我知道你是个很懂事的孩子,但阿姐只希望咱们霜儿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你不需要懂事,好么?”
谢小妹懵懵懂懂,“阿姐,懂事不好么?”
谢织星沉默了。
懂事不是不好,只是一个懂事的孩子背后,通常拖着一串少有作为的大人,并非你懂事不好,而是阿姐不想做那样的一个大人。
“好,懂事也好,”谢织星摸着她柔软细嫩的头发,“除了懂事,阿姐更希望你每天都开开心心的,你开心,阿姐就也开心。”
谢小妹笑出一个酒窝,“开心的,我看到阿爹、阿叔和哥哥们穿着我缝补好的衣服,就很开心。”
此时此刻,谢织星忽然意识到,王蔺辰那几句阴阳怪气的话说得很对,有时候一笔看起来不那么丰厚的钱也足够百姓之家度过长长久久的一段时光,甚至是一场劫难——穷人渡劫的成本也好似被绑死在“穷”字上。
一套暖和衣裳够过一个冬,就又算活过去一年,只要活过去一年,就像赢了什么似的,就值得庆幸,而明年……留到明年再说吧。
老话说,人穷志短,手里拮据的人怎么敢去盘算“以后”这样隆重又奢华的字眼。
上辈子,谢织星没穷过;这辈子她受的几年穷也没特别被她当回事。眼下看着小妹精打细算地为家人缝补衣裳,她方才惊觉,自己嘴里那些‘宏大叙事’的‘大格局’背后深深窝藏着怎样一摞刨食的芸芸众生。
其中不乏她的家人。
细长的棉线在缝衣针的指引下一次又一次穿过磨白挣破的布衣,这些年来,大哥总把家中余钱优先留给两个妹妹扯新布做新衣,他总说男人都是在外头干活的,穿好衣裳浪费了。
谢织星扭头看了看紧锁的柜门,那里面躺着一套她及笄时穿过的新衣,也早已被小妹‘预定’,她说等她及笄的时候也要穿那套,因为那套衣裳好看。
谢织星惭愧地低下头,自己竟大意至此,一门心思奔着她的瓷业大计,却没能时不时回望一眼始终支持着她温暖着她的家人。
好吧,那就……退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