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如琅新奇地看着谢织星平淡的脸色,她好似并未将王小郎君的妥帖视作特别情愫,王蔺辰给她灌过什么迷魂汤么?小娘子瞧着也不是无知无觉的榆木脑袋,怎么就硬不开窍?
午后,村口余娘子带着一脸喜色与两把木椅来到谢家院子。
紧跟着谢家父兄与涧西村里正也到了。
在谢织星不知所以的目光里,大家笑吟吟地各就各位,而后沈如琅便与余娘子一起将谢织星拉进房间里,开始给她梳头换装。
余娘子手脚利索,很快就把谢织星那潦草凑合的包髻给拆没了影儿,转眼就给她梳出个总角头——谢小妹的同款发型,头发分列两端成两个小髻。
谢小妹在旁捂着嘴笑:“阿姐的手还是余娘子巧多啦!”
沈如琅则整理着谢大哥新买回来的交领彩衣,一件淡紫色镶鹅黄绣边的褙子,一身浅绿交领襦裙,还有一双鹅黄素面的绣鞋。
待穿戴妥当,谢织星也早已回过神,这是父兄给她准备的及笄礼。
她眼眸温热,跟着沈如琅和余娘子走出房间,门口院子里已摆好一张草席。沈如琅领着她到草席上跪坐,周围观礼的除了谢家人,还有平日常来常往的乡亲,崔家瓷坊的崔叔与崔恒也来了。
每个人都带着温和友好的笑意看着她。
里正朗声道:“今逢谢家小女年满十五,特请诸位乡里乡亲见证笄礼。吉时已到,有请赞者合髻。”
谢织星挺直脊背跪坐在草席上,看着沈如琅仔细郑重地洗了手,再取来一支式样精巧的银簪,簪头点缀了五颗大小不一的星辰并缀着一簇细流苏。
略显怪异的样式莫名就让她想起王蔺辰,这年头用五角星做装饰的首饰……可真不多见。
紧跟着,国歌辟邪四个字又大摇大摆地在脑海里疯狂刷存在感。
谢织星忍不住嘴角一抽,眼看着那支正气浩然的银簪离自己越来越近,浑身上下忽然就感到一股农奴翻身做主人的激奋。
沈如琅以为她紧张,小声安抚道:“别怕,大家也不是故意瞒着你。谢大哥怕你太懂事,不肯花钱办这场仪礼才不说的。待会诵完祝词就结束了,从今以后,你便是大人了。”
谢织星愣了愣,抬眼看向不远处的父兄,鼻子发酸。
老百姓其实并不怎么讲究这些繁复的仪礼,及笄也通常是为了标记该女子已适婚适嫁,但谢家父兄办这场仪礼的目的显然不在婚事。
这些时日以来,他们看到了谢织星的努力与能力,故而用这场及笄礼来标记她成人,往后便顺理成章进入谢家瓷坊做事。
这是对她的认可与肯定。
沈如琅为她簪戴后,高声朗诵起土冠辞,“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
礼成后,谢织星向父兄深深鞠了一躬。
谢大哥感情丰沛地抹了抹眼睛,谢烈雨则笑得格外骄傲,没心没肺地同崔恒道:“我这四妹妹漂亮吧?咱家兄妹五个,就我和她最相像,我们俩都跟着阿娘长,不像大哥二哥,他两个像阿爹。”
谢大哥听了一耳朵,无奈地捅了他一肘子,拉起他一块去准备酒席。
崔恒在原地愣愣地看了会谢织星,没敢盯着她看太久,在崔成贵意味深长的眼神里,红着脸也躲去帮忙摆桌摆凳,时不时抬眼扫一下谢织星所在的方位。
沈如琅没费多少功夫就看出来崔恒那意思,迈着小碎步到谢织星身侧耳语:“那边那个愣头愣脑的小子,总看你,他是不是……对你有点意思啊?”
谢织星看了眼崔恒,为难道:“应该是。不过他什么也不说,我也不好先去说点什么,感觉有些麻烦。”
这小破事终于遇到人可以说一说了。
沈如琅却惊讶于她的直诚,眼眸染上笑意,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提议:“怎么,你对他没意思?我瞧着,小郎君不错,一看便是个踏实人。”
谢织星神色寡淡,不带一点拐弯地说道:“我不喜欢他,也不想找个人凑合过日子。”
说完,又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太硬,徒劳地打了个弯,“而且眼下也不是谈婚论嫁的时候,我要挣好多好多钱,沈姐姐,家财万贯可比嫁不嫁人重要得多。”
沈如琅深以为然,看着谢织星甜美的脸庞,又忍不住暗暗为王小郎君感到惊叹,他恐怕早就摸明白谢小娘子这副甜美外壳里的狠辣芯子了吧?
谈情说爱,不如携手挣钱。
实际上,不止如此,王蔺辰还有更远的深思。
比如,他挑了个今天这么个好日子,一本正经地询问李娘子道:“娘,你想过……同我爹和离么?”
彼时李娘子正端着一碗绿豆汤小口啜饮,心里边尚在犹豫要不要和儿子聊一聊开元寺遇到的那位小娘子……哪想到,这小子一开口就如此惊魂动魄。
李娘子低头看着碗,眼看着碗里漂浮的绿豆直接就地炸裂,化作一枚枚冰剑,当面对脸地就把她扎透。整个脑子像挨了一场没头没尾的冰封霜冻,瞬间就失去思考能力。
她茫然地抬起头,看向与她不在一个季节里的王蔺辰——
儿子方才说的……是人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