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宴别打从看见巨鲲开始,嘴巴就始终无法合拢,此刻更是张得极大,不可思议道:“你还真是龙宫太子爷啊?!待会见了方爷爷我是不是得跪下来说句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倒不必。”方子游道,“其实认真讲,龙最多只能算妖中之王,并不与人族相干,只是世人尊崇龙族,渴望得到灵兽庇护,加上确实有的百姓受到过真龙或者类龙水族的帮助,一些说法才流传了下来。”
康宴别点点头:“所以,龙其实就是更厉害的大妖怪喽?”
方子游道:“可以这么说,这样是不是让你觉得心里踏实不少?”
“确实……”康宴别道,“就怪了!我只是个普通人族,无论面对的是神是妖都会感觉怪怪的吧?!”
方子游摊手:“那没办法了,你就不能学学那两位吗?人家看起来就好多了。”
穆玄英没留意到自己已经成为了那两人口中的话题,还在戳莫雨道:“你瞧这龙宫,倒有点眼熟。”
莫雨道:“白帝城的地下水宫,建筑风格与布局倒有点像。只是宫傲此人到底粗鄙浅薄,只能仿得个大概,又喜过繁奢堆砌,浑不知疏密有致,最终只能是画虎不成反类犬,贻笑大方。”
“但可以看出,他倒确实是从方家走出去的。”穆玄英抚着下颌道,“迫不及待自立门户,也足见二者不睦,不知方家最后如何处置……”
他话语一停,瞧见方子游远远地冲两人招手:“两位,当心别走丢了!”
两人这才收了话头,跟着一路上游。
“这建筑的造型好生奇特。”穆玄英忍不住道,“像倒悬神宫,天镜海楼。可一般建筑都有基柱在石土间支撑凭依,难道这座水宫的底座,竟是漂浮在海面上的岛屿吗?”
“你可实在是个聪明人。”方子游爽朗一笑,“我们所在的地方,正是蓬莱岛的水下。”
“藏在岛屿下的水宫……”穆玄英不自禁叹道,“是影非影,似伪存真。设计之人,当真妙才!”
方子游笑而不语,领着他们来到水宫最上方,七扇朱门掩映在同样倒悬的珊瑚丛中,方子游略一抬手,掌中飞出一条极小的白龙,倏尔没入珊瑚丛。
随着一声闷响,无数气泡簇拥住众人,珊瑚缓缓移动,自朱门处传来庞大的吸力,直将猝不及防的几人重重吸了进去。
穆玄英踉跄几步,头重脚轻,险些摔倒,幸而有莫雨在边上扶了一把:“没事吧?”
穆玄英摇摇头,忽然意识到,自己双脚正稳稳踩在地面上。
没有水流,没有失重感,也不是头下脚上地倒悬在建筑中,而是真真切切实实在在地脚踏实地,站在一处前殿内。
方子游微微甩头,一身水迹顷刻消失无影,干净清爽得如同刚晒过太阳般。一旁的康宴别喊道:“好兄弟,也给我来一下!这落汤鸡的样子怎么好去见方爷爷?”
两道金柱上光芒一闪,柱腿雕刻的螃蟹登时活了过来,摇身幻化出人类身形,却还留着一对硕大无比的钳子,一边挥一边横着走来:“贵客临门,招呼不周,招呼不周。”
另一边跳来只蜷曲着尾巴的海马,笑道:“这种小事何须烦劳小公子?”
它的尾巴飞快转了几下,很快便将众人恢复成下水前的干爽样子。
康宴别盯着那对蟹钳瞧了半晌,感觉同自己过往吃的也没什么不同,不由好奇上手摸了摸,直摸得那螃蟹精哈哈大笑,不一会,背后又噗地变出个硬壳:“哈哈哈哈……康公子,康公子……就别拿在下寻开心了。”
原来对方认识自己。康宴别这才收了手,理了理衣襟与神情,拱手道:“倒是我失礼了。”
方子游一脸目不忍睹,赶紧拉着他继续往前走。
几人离了前殿,再向前是一条通往上方的幽邃长道,唯有顶上悬挂的夜明珠可勉强将前路照亮,可随着众人脚步的前进,凡经过的赤柱无不绽放光芒,盘于其上的各类水族好似得了点睛之笔纷纷苏醒过来,他们半身还毫无顾忌地保留着妖的特征,或持剑竖戟,或鼓瑟吹笙,身上却统一着着方家弟子的服制。
一路走来,原本幽暗的长道已变得金碧辉煌,穆玄英惊讶发现,原本外面看起来很是寻常的殿壁竟全是用琉璃做成的,无论室内或明或暗,皆可将外面海中的景象尽收眼底。
宫殿本是倒悬,故而看向外面,也别有一番奇异不俗的景象。
穆玄英近二十年的人生中从来没收获过像今日这般多的惊喜,不自觉走到琉璃壁前向外张望,一只长得如同孔雀翎羽的小鱼似乎也对他产生了兴趣,穆玄英伸出手,它便也抬高吻尖凑了过来。
莫雨见他笑意粲然,也把指尖贴在琉璃壁上,于是更多五彩斑斓的鱼儿争先围了上来,随着他手的动作一会儿作一字,一会作人字,半晌后,最后一笔落下,所有色彩在此刻同构鲜活层叠的远山,在穆玄英掌上熠熠生辉。
“哇噻!还可以这样!”康宴别叫道。
莫雨挥了挥手,鱼群又蓦地散去,如在深海之中炸开了一团夺目璀璨的焰火,缓缓归于沉寂。
穆玄英笑道:“这可真是,妙笔生花。”他缓缓合拢掌心,仿佛攥紧了什么顶珍贵的东西。
古有步道通天无尽,他们一路向上走,却是往更深的巨渊中去。
也不知走了多久,大殿终于出现在众人眼中,远远看去,九柱雕兽,齐齐望向来客,或不怒自威,或含笑怡然,每颗兽首皆有众生相,栩栩如生,又各不相同。
中有一条白龙最是美丽,气势也更脱尘出众。它通体赛雪,须发如银,唯一对龙角如晴空之下的碧蓝海水,既不在笑,也非怒目之色,就如此静静看向来人,却又让人莫名想要低下头去。
“远道迢迢,烦诸位不辞辛劳。”
大殿正中,珠帘与鲛纱之下,砗磲与母贝打造的高椅之上,传来个熟悉的声音,苍老却洪亮如钟,一字一句,气势非凡。
珠帘外,大殿两侧,另设有七道悬铃屏风,金丝银线绣栩栩海兽,最前方两扇,依稀可分辨出一雌一雄两只人鱼的形貌。
闻声,几人的目光霎时从龙雕上转移,一只手拨开珠帘与鲛纱,跳珠噼啪,作琵琶脆响,复又消失在他余下的话语中:“问心居一别,方某便想过,或有一日会在此地与诸君相见。倒是不曾料到,这一天到来得这般的快。”
没有意料之中的兴师问罪。
“当日品茗,莫少侠似对我东海龙族颇有兴趣。”他一步一步走下来,一点一点展露出冠上龙角、衣下长尾,最后站定在那条白龙下,迎上了莫雨的视线,“习武之人,自当以武会友,不知今日是否有兴致,与老夫切磋几招?”
那双眼平静,却犹如东海绵延碧波,横去千里万里,看不彻,亦探不尽。
方乾背手缓缓道:“也好教老夫见识见识,失传百年的龙影剑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