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宴别震惊道:“这是怎么知道的???方爷爷住这海螺里面?!”
方子游强忍住把他踹海里的冲动:“你别管。”
重新认知到了方乾的身份,康宴别心里难免打怵,他打小没少从长辈和方子游口中听说方乾年轻时的事迹,惊叹之余多有感怀敬重,纵然在家中总得宠惯,每每见到方乾,还是竭力拿出十二万分的规矩与认真来。
但过往再怎么敬佩,到底不过拿他当个绝世惊才的世家长辈,可现在,一切已大不一样。
瞧出康宴别踌躇之色,方子游也缓下语气,安慰道:“别害怕,你也是他老人家看着长大的,还能把你吃了不成?大概只是想弄清楚原委,再单独嘱咐你们几句,莫要出去乱说罢了。”
穆玄英拍了拍康宴别的背:“我们也一同去呢。”
康宴别摇摇头:“不是害怕,就是一时间……有点转不过来身份。”他拍拍脸颊,喝了一声,似给自己打足了气,这才抬脚向问心居的方向走去,“那我们这就出发吧!”
“等等!”方子游愕然道,“你往哪儿去?”
“问心居啊!”康宴别怪道,“你不会醒来后路都不认了吧?”
方子游扶额:“不是,没让你往那里去……算了,你们跟我来。”
康宴别仍是一头雾水,倒是莫雨与穆玄英对视一眼,了然方乾这恐怕是要真正地开诚布公了。
方子游带着他们爬上一处山崖,其下海浪层叠拍岸,千堆碎雪,复回归于下一次的卷潮。
方子游道:“诸位,请吧。”
康宴别:“请?请哪里去?这是请人做客还是请人自绝身亡啊?!”
方子游直接在他背后一推:“下去吧你!”
之前下过雨,脚下石头本就湿滑,康宴别大叫一声,毫无借足之力,张牙舞爪地掉了下去,扑通溅起数尺高的浪花。
穆玄英:“……”
他看得倒清楚,方子游推人的那一下,掌心似有缕柔和白光覆盖在了康宴别身上,想来不是用于传送,便是什么避水之法。但饶是如此,依旧被两人弄得哭笑不得,见方子游又把目光挪到了自己身上,赶忙摆手道:“我自己也有避水的法门,倒是不用这样……”
“别害怕,我跟小别也不过闹着玩罢了,不会真要杀人灭口的。”方子游伸出一掌置于他面前,赶忙道,“术法毕竟耗费心神,我用珠子短暂借你些水族的能力岂不更好?”
穆玄英想了想,也不好再推辞,与他击了一掌,登时便觉两耳后侧的皮肤传来阵火辣辣的感觉,他伸手一摸,发现原本光滑的皮肉微微绽开,竟是裂出了一对好像鱼鳃般的东西。
自上次变成冬玉后,他鲜有这种妖异化的体验,此刻既愕然又新鲜,忍不住一摸再摸。
方子游又看向莫雨:“莫兄……”
“不必。”莫雨道。
说话间,原本白净的面庞渐渐爬上密集鳞片,落在方子游眼中,原本的不解变成了大大的惊讶,继而再作了然。
“我知道了。”方子游点点头,“难怪,你们两位方才倒没什么反应。”
他抬脚踩在最前方,头也不回地一跃而下:“跟紧我!”
莫雨把身旁人的手一抓,也跟着跳了下去。
三个白影前后坠入水中,便似寻常水鸟,很快消失了影踪。
从那么高的地方跳入水中,穆玄英下意识闭眼屏息,本该传来的压迫与痛感却丁点也没感受到,海水就如一团棉花柔软地包裹住了他的躯体,耙梳过每一缕发丝。他睁开眼,天光从海面透下,海水不再是不可测的深渊,五彩斑斓的鱼群从周身穿过,无不投来好奇与打量的目光。更有从没见过的、雪白又扁如薄片的细尾怪鱼贴面游过,尖尖的尾巴勾了勾穆玄英伸出欲触的手指,又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迅速消失。
穆玄英学着这些游鱼,在莫雨身前游来摆去,好似双腿也变成了鱼尾,灵动非常:“跟以前用符咒时完全不一样!”
说话间,两侧的鱼鳃一开一合,连带着脸颊也鼓鼓的,竟有些说不出的可爱。
莫雨忍不住捏了捏这条好奇小鱼的脸,笑道:“走吧。”
康宴别与方子游已在前方等着了,两人牵着手,赶忙跟了上去。
四人在海中游了一会,康宴别道:“我记得你们家好像在蓬莱岛?我们不会要这样游过去吧?那游一个月也到不了啊!”
“当然不会。”方子游指了指前面,高兴道,“接我们的,这不就来了?”
穆玄英遥遥听见一声婴儿般的悠长叫声,往来鱼群中忽蹿出个庞然大物,形比岛屿,身负双翼,在水中划开一道又一道灿灿光芒。
莫雨讶然道:“鲲?”
方子游道:“莫兄博识广闻,确实是鲲。”
他驾轻就熟游上鲲背,招呼众人道:“快上来!有它捎咱们一程,很快就能到了。”
几人惊叹归惊叹,闻言也纷纷游了上来,各自找了可攀之处。这传闻中的神兽不甚介意,又是一声长鸣,双翼猛地一振,海水翻腾如沸,连带着方圆岛屿上的居民都短暂感受到了轻微的震颤,巨兽猛地前冲,瞬息已在千里开外。
穆玄英作为个凡人,很难不为此奇异经历大受震撼,他摸了摸身下巨兽,吐出一串连绵气泡,又透过那些气泡看到了身旁莫雨的脸,分明是真切的,可一头藻荇漾开的长发又那么如梦似幻,好不真实。
康宴别如身在大风中,扯着嗓子道:“这么古老的神兽也能当坐骑,你们家还有什么更了不得的吗?!”
“有啊。”方子游道,“这不正带你去呢吗?”
有了鲲的助力,几人很快便来到一片气息十分特殊的海域。
这感觉穆玄英很难形容,海域之中甚是静谧,是远离人烟后的真正沉寂,可它又实在喧闹,所有沿途所见的、不曾见的水族,都集中在这一片海域,如同皇都中的东西两市,充满一种朴实的生活气息与旺盛的生命之力。
许是到了目的地,巨鲲轻轻摇身,把几人晃了下来,双翼如掠眼轻纱罩在众人身前,下一瞬随着鲲的身影一起消失不见,只留下丛鱼之中,一座巨大的倒置宫殿。
雕梁画栋、金砖碧瓦、无数明珠被搁置在色泽图案各异的琉璃宫灯中,光华粲然,飞檐上系飘扬鲛绡,向下蔓延至不可见的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