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闵玧其动作一顿，或许是怀疑自己听错。眼前忽然掠过一个人影，他的唇上一凉。

“我担心，我担心过了这回就找不到时候说了……所以就……”朴智旻话说一半，又觉得自己这样说这样做都太败坏上一刻的感动，对方听了或许是不会高兴的。

闵玧其淡漠地看着他，他心虚地垂下眼帘，再次敏锐地洞察到周围的低气压。

这几天发烧，他几乎夜里没怎么睡过好觉。不是因为回忆起以前杀过的人而梦魇，就是因为梦见早些年闵玧其对他的冷漠态度而惊醒。

他如今越来越意识到，自己的感情只会给对方带来道德上的负担。

从前，他的自我认知极其有限，完全没觉得自己是个极其笨拙、迟钝的粘人精。现如今失去了精神力，预感自己要死了的关头好像才开窍，这才认识到以前那些任性妄为的举措是如何自私，就连担心对方离开自己的不安全感也要反复地从对方身上索取慰藉。而他自己却几乎从来没有给予过闵玧其任何实际的“爱”，甚至仅仅只是理解。

不知道是不是他自己的错觉，他觉得自己越来越“怕”闵玧其了。或者说，失去任何依傍，还有那点维系关系的精神力之后，他越来越心虚了，因为选择叛变的闵玧其现在随时都可以走掉，而他根本没有任何挽留的资本。比起带着他一起亡命天涯，显然抛下他会更好。

如果这些年里他们仅仅只是保持一种供需关系，或许各自都会过得更轻松。他不会成为一个特种兵，闵玧其也会在退役之后拥有自己的人生。然而，如今他已没有选择的余地，而对于闵玧其来说，这或许是过去的二十年里，离开他的最好时机——一旦认识到这一点，他便愈发觉得自己在对方面前毫无容身之地。

最终，朴智旻重心向后，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闵玧其还停滞在原地，眼中的情绪无比复杂。良久，他开口说道：“我要是真想抛下你一个人走，我就不会来这儿救你，也不会……把你的命留到现在。”

“你还想要我做到什么地步呢？”

又是这样。朴智旻在无言中崩溃地想，我们明明亲密到就差最后一步没有做了，可为什么记忆里，你从来都没有对我说过喜欢，说过爱呢？为什么我爸要让我去和别的女人结婚你都从来不阻止，不吭声。

他摇了摇头。

如果他们是彼此心甘情愿的爱，他应该就不会产生这些疑惑，也不会如此惧怕对方。如果不是，那这样的怨怼又或是期待说出来就会立马变质。

“对不起……我不该……我不该说这些话。我这就休息……”

他擤了擤鼻子，别过脸回到原位，闭上了眼睛。

闵玧其盯着那张不能再熟悉的侧脸，眉头难耐地轻蹙着，闭眼的时候很用力。刚刚触碰对方的手指蜷缩了起来，握成了拳。

想起三年前，朴智旻向他许诺的约定：最后一个五年。五年之后，朴智旻就会主动申请退役，届时还给他自由身。在君子街劫走田柾国之后，朴智旻为闵玧其求情时向他爸提起了退役之事。闵玧其只领了半个月的罚。解除禁闭之后，他们就像约定不存在那样继续维持着原来不清不楚的关系。但好景不长。不久之后的某次任务中，闵玧其在磁暴区内失去意识而失联了三个小时，朴智旻为了救他擅自提前离开点位进场，一场突如其来的地震差点将他们两个人都埋在了地底。后来，他在病房里醒来的那天夜里第一个见到的人并不是仍在昏迷中的朴智旻，而是朴载胜上将。

大概就是那天之后，他们的关系开始冷却，降温。

因为年龄合适，将军开始有意让朴智旻接触一些军营之外的同龄人，她们无一例外都很喜欢这个长相可人，和女人说话会不自觉害羞腼腆的年轻军官。

他应了将军的嘱托，每一次都在场，默不作声地在餐厅里隔着很远的位置听着他和一个跟他肩膀齐高的千金小姐聊一些轻松的日常话题：哪里的西餐厅最正宗，最新款首饰，中学同学的八卦。这些话让他来接，他一句话也回不上。但智旻在外边总有一种懵懂的感觉，怯生的样子很像认真。

将军那晚上在病房里想提醒他该有点自知之明。

其实他觉得有点多虑。不用坐在这里看，他也能想象到对方跟女人结婚的样子。早在朴智旻早些年开始试探他的那会儿，这种画面就在他的脑海中固定下来。智旻喜欢男人还是女人似乎都很合理。他天生就长了一张讨人喜欢的脸，只有他闵玧其给过对方无数个冷淡的坏脸色，而别人见了智旻，都是会感觉到亲近的。这样的孩子，即便天生有缺陷，也是不缺人可怜的。所以他才觉得一切都只是暂时的，他和将军说，只是在迁就对方而已。

后来也会偷偷接吻。但不会再动手。

再后来，接吻也让他想起朴智旻在婚礼上穿西装当被人祝福的新郎。

他站在远远的地方，或许根本不在场，不在人间。

他应该是有些不甘心的。但很快就认了命。

如果朴智旻要吻他，那就继续接吻。

他想看到自己自由，那就成全对方希望给他的自由。

请不要再继续相互可怜。这样对谁都好。

朴智旻应该回家去。他会把他送回去。

他才是不应该回去，也无家可回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