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中立区的路年久失修，经常遭人破坏，所以车子开起来很费劲，一路上都摇摇晃晃地。金泰亨从没坐过这么晃悠的车，颠着颠着睡了过去。倒是格外兴奋的小田柾国最后小心翼翼地叫醒了他，金泰亨一睁眼，就见到小家伙张着灵动的大眼睛期待地瞧着他看。

“哥哥，我们到了。你看那个是不是就是摩天轮？！”

金泰亨揉了揉眼，也不记得是怎么付的车费和门票钱，就抱着田柾国刷闸进了园中。

这里和他以前在高丽去过的游乐园相比要小得多，好处是人也不多，游客都是附近的居民。门口左手边的电子地图上展示了可供游玩的预约项目。

金泰亨：“你想玩哪个？”

小田柾国想了想，问道：“这些项目都是要花钱的吗？”

金泰亨耐心解释道：“我们的门票已经付过钱了。这些都可以随便玩。你看，每个项目上面的数字是预约排队的人数。我们可以先预约人多的项目，然后先去人少的项目去玩，这样就能一下午玩更多的项目。啧，没有vip服务吗……”

金泰亨找了找，不出所料在屏幕的左上角找到了快速通行卡的广告。

钞了。

金泰亨：“好了，现在都不用排队了，看你想先玩哪个。”

小田柾国：“这，这真的没事吗？这个卡可是门票价格的三倍……”

“再不选，再浪费时间，待会儿就把你拐走，再也不送你回去了。”金泰亨“恐吓”小孩儿道，“到时候，就把你带到我家里去，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做钱。”

小田柾国：“……那，那先去这个。”

金泰亨看了眼：“嗯，旋转木马？我喜欢。平静，安全。”

金泰亨从兼职摄影的散客那里临时租来了一台相机和一个专属摄影师。

虽然，明知梦境里用来留念的东西都是带不走的，但他还是想把这段时光给记录下来。因为记录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他们相互陪伴的一种习惯。他的专属摄影师今天不在，于是金泰亨临时找来了一位路人作为替代。

年轻的女摄影师带着鸭舌帽，笑容灿烂，今日的营业目标被这位年轻帅气的客人给包圆了，她承诺会提供最热情的情绪价值和最贴心的拍照服务。

摄影师：“没问题，到时候您和您的孩子在木马上看到我招手就可以看镜头，或者不看镜头也可以。这个角度拍出来的照片绝对能让您满意。”

小田柾国牵着金泰亨的袖子，对摄影师说道：“他不是我的爸爸，他是……”

金泰亨淡笑着，帮小田柾国说完了因为害羞没说完的话：“我是他的哥哥。不用特别找角度，随便拍一些就好。今天只是陪他玩，不是要拍宣传片。”

摄影师：“啊，错怪了错怪了，我说呢，客人您看着就像20岁一样。没问题，那我到时候离远一些，不打扰您们玩。”

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金泰亨抱着小田柾国坐上了一只漂亮的小白驹。刚开始第一圈，田柾国还因为有人在拍照而感到拘谨，多转了两圈发觉周围拍照的人好像还不止一个。他悄悄抬头去看金泰亨，望见了大哥哥清晰的下颌和修长的脖颈，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竟然还能看到他深邃的眼窝和高挺的鼻梁骨。他又看呆了一秒，忽然意识到，这个大哥哥的好看，不仅仅是他觉得，而是很多人都有目共睹的。

金泰亨：“看我干嘛？不好玩？这可是你自己挑的。”

小田柾国连忙摇头：“不是的。只是，发现好多人都在看你……”

金泰亨：“啊……这个啊。”他轻轻笑起来，脸颊的苹果肌稍微鼓起来一个弧度，“习惯就好。你不是也很喜欢看吗？那就看吧。要不再凑近点看？”

金泰亨凑近了，小田柾国向后仰了一下，眼睛瞪大了。

小田柾国：“……”

金泰亨：“……”

完了。他下意识地撩田柾国，都成习惯了。小家伙这么看他，他完全没转换过来。

下会儿真得注意点儿……他暗自提醒道。

小田柾国红着脸，磕磕巴巴地说道：“嗯……你……真好看。”

金泰亨这下坐直了，强行挽尊道：“嗯，我也这么觉得。我们专心转圈吧。”

小田柾国：“嗯？呃，嗯，好。”

专心转了十几圈之后，摄影师兴冲冲地跑来给金主汇报工作。

摄影师：“金先生，绝对，绝对把您和您弟弟拍得跟广告一样。您看！这氛围，多开心！多自然！多美好！”

金泰亨：“我瞧瞧。”

他接过平板，滑了数十张，期待的心情逐渐转为疑惑，很快，他扫完了摄影师连续拍摄的上百张图片，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看了眼摄影师的反应，又把平板交给小田柾国看。

金泰亨抱着小田柾国，边走边说道：“你挑几张觉得好看的吧，先标下来，我们去下一个项目。最后我们可以把这些照片都打印出来。”

小田柾国认真挑选着。他们很快就走到了下一个小田柾国指定的项目——“海盗船”。

6

老实说，金泰亨在自己小的时候是不喜欢去游乐园的。一是因为他爸几乎不会在这种公共场合出没，也不存在带着他们一块儿出来玩的这种亲子栏目，二是因为这种地方人很多，游客多，亲子游客尤其得多。金泰亨大概七八岁的时候被哥哥带着去过一次，因为完全忍受不了这种其乐融融的氛围，也完全不喜欢那种不顾形象、大喊大叫的恐惧状态，后来就再也没来过——直到，嗯，跟田柾国结婚以后，有关于游乐园的记忆更新了，印象也随之好转了。

一开始是因为田柾国说他小时候一直想去市区里的游乐园但没去过，后来战乱，那地方拆了。神奇的是，长大之后尽管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记得以前的事，但他对游乐园这个地方还颇有好感，所以偶尔路过会进去逛两圈。只不过，这些项目的“刺激感”对他来说几乎都微乎其微，他一个人实在是玩得有点无聊，所以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到游乐园里稍微感受一下真实的“人间”氛围。在这一点上，他对游乐园的印象，跟金泰亨本人完全相反。直到有一天，田柾国带着金泰亨到游乐园来玩。

他发现了有关于游乐园的，新的乐趣——那就是看陪金泰亨玩这些“危险”游戏。他反正是不会叫唤的，但看金泰亨一边嘴硬一边被吓得叫唤起来很有意思。

就这样，离家近的大型游乐园，变成了经常的约会地。

金泰亨后来想，他或许也是喜欢这里的。只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喜欢并不等同会主动地靠近。他在童年里或许对自己有一些误解。他觉得自己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要得到，所以觉得自己一直是一个会主动去争取的人。但现在想来，不是这样的。他所怀揣的，真正的喜欢里，仍然有他不敢面对的，许许多多的回避。他的执拗更像是某种错误的表达。但幸好，曾经他不够成熟、不够完美的一切又一切，都被那个人接住了。

金泰亨：“嗯，这个项目对你来说可能不太合适。你太小了，身高不达标，会有掉下来的危险的。”他勾下头，摸着小田柾国圆圆的脑袋说道，“而且，小孩子的心脏还不能完全承受这种刺激。等长大以后，我再陪你来玩这个怎么样？”

小田柾国站在过山车的项目外，脸上藏不住地有些失望，但他可以理解。金泰亨的话将他注意力吸引到别处，“不是，只玩一天吗？你说等我长大以后……是什么意思？”

金泰亨笑了笑：“字面意思。”

小田柾国看了眼远处将暗的天光，太阳已经开始下坠，他扯了扯金泰亨的衣袖，没有再犹豫，而是想问明白：“哥哥，你的意思是，我们以后还会再见的对吗？”

金泰亨蹲下来，他认真地看着小田柾国说道：“嗯。还会再见面的。等你长大以后，我会陪你把你今天没玩到的所有项目都玩个遍。”

“……”

“…………”

小田柾国并没有点头，他只是看着金泰亨认真的表情，好像也敏感地意识到了什么。因为他们约定的，回家的时间快到了。这是不是也就意味着——

“你要走了么？”

金泰亨愣了一下。因为在这句话之后，是他更熟悉的一句问话，记忆的重复也再次在他的脑海里敲响了现实的时钟。

小田柾国：“我……我还能再见到你么？”

金泰亨眨了眨眼，他深吸一口气，觉得呼吸有些不顺畅，四周环顾，摄影师不知去了哪儿，好像不见了。噢，因为他一开始就说，三个小时之后他们就走。但是，照片？照片还没有留下——田柾国选了哪些照片？他还没来得及看——呃，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反正，那些照片他也看不见人，有的只是一张又一张，没有游客的场景照——所以，他到底选了哪些照片呢？

金泰亨回过神来，觉得不应该在这种时候走神，多想。因为越想着现实，越较真，梦就会结束得越快。他强迫让自己回到对话里，跟面前的小田柾国用力地笃定道：

“肯定可以的。”

“你肯定可以再见到我的。”

小田柾国于是问：“那，那你可以，可以告诉我到时候，去哪儿找你吗？还有……是什么时候。还有……你的名字。”

“金、泰、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