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么吻我,要么滚。”
“……”
1,2,3。
在被无限拉长的沉默时间里,金硕珍好像从这人不可置信的,摇晃的眼瞳中,看到了自己脸上的失落。他松开了手,声调反而温柔了下来:
“那就赶紧滚吧。”
“别再,跟我牵扯上任何关系。”
没有滚。但也没有吻。
被定义为蠢货的家伙,在脑袋空白的三秒之后终于回神,听到对方明显温柔下来的声调之后蹙起眉头,“不。”
金硕珍却在刚刚彻底放松了下来。心里好像已经做出了决定,不是他选的,是他们默认的结果。他现在要开始放弃,抛弃了。于是渐渐地,他又要回到平日里那个体面、礼貌、关怀的假壳子里去了。
金硕珍轻抚着少将紧蹙的眉心,平淡道:“的确有故意的打算。但也只不过是顺水推舟,你的那些猜测,也只是顺带的好处。对我来说,并不值得我冒险。”
测试结束,董事长于是开始坦白,做安抚人心的结语,却并没有让郑号锡感觉到安慰,他的心底反倒越来越乱。离那句“赶紧滚”的指挥也越来越远,疏远的感觉却越来越近了。
金硕珍:“号锡,你把我想得太受欢迎,也太值得人信任了。”
“事实上,没有谁要跟我合作。就连我的弟弟,也一直在背叛我,利用我。”说出这话时,金硕珍的表情很平静,像是不在乎,又像是习惯,他为少将整理肩头的领子,扯上去一点,遮盖住绷带的痕迹,最后双手按在了对方的双肩上。
“我只是好奇他们到底能做到哪种程度而已。当然了,你也包括在内。很抱歉。虽然想法和手段低劣了一些,但没办法,我只是个没有精神力的普通人,有时受人摆布也很正常,不是没有好处。我总是靠这个,看清了很多人的心。”
“你觉得你还不够了解我吗?应该不完全是吧。”
“我有时觉得,你应该是这世界上……离我最近的人了。”
金硕珍双手捧住少将的脸颊,指腹蹭过对方湿润的眼角,语气却没有什么变化:
“可对我这种,从小就对人没什么信心的家伙来说,忠诚得不绝对,就是绝对的不忠诚。更何况,是像你这样放置在身旁,犹如一把刀的人呢。”
“你也说过吧。”
“‘抱歉。’”金硕珍一边复述着少将当年说过的话,一边撑起了身子,“‘立场不同,我也很遗憾。’”
在少将的嘴角边,他献上了一个含义模糊的吻。少将颤抖着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滴咸泪落到了唇瓣和皮肤上,他难舍地蹭了一下,多停留了一秒。
“我有时觉得,我应该恨你。”
“有时又觉得,我该恨的是这个世界。”
“它对我太差劲了。”
他的语速越来越慢了。渐渐地,受到那个被泪水浸透的,湿濡的吻的影响,声线里开始混杂某种难以抑制的哽咽。扼制和忍耐的习惯,在这时候被身体里另一种更加庞大的,难以招架的苦涩给推倒了。他想说出来。就在刚刚,他再次感觉到被抛弃了。于是他痛苦地低下了头,咬牙切齿地,压扁了喉咙里溢出来的哭声,继续说:
“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选择留在我身边。”
“也没有人,从一开始就,毫无条件地,选择我。”
“我有时觉得,我应该恨的是我自己。”
“有时又觉得,恨我自己,就像连我也要抛弃我自己似的,让我意识到——”
“它对我太差劲了……”
好想要,爱。
好想要,吻。
好想要,天生就有。
好想要,什么都不想,就得到,就拥有。
难题。求解不通。无数个夜晚,书桌前对坐,面壁。
比较,光环,赞美,可怜,惋惜,尊重,认可。
不努力就等着全部都失去的那天吧。
不谨慎就等着被人吃掉的那天吧。
不理智就等着后悔的那天吧。
不冷酷就等着……心被刺穿的这一天吧——看到了,等到了。
去死吧。
犹豫的家伙。
摇摆的家伙。
唯一一个,为了他胸前开了个口子,还不肯将吻送给他的家伙。
去死吧。
我有这么不堪吗?
承认这样的感情是爱,选择给我的爱,就这么难吗?
爱我是一件令你这样痛苦难过的事情吗?
那就赶紧从我身边滚蛋吧。
求求你。
对我好一些。
别再让我期待被你喜欢了。
这世界给予我最大的痛苦,就是让我在不停的期待当中,不停地如被点燃野草一般,被烧毁,又长回来!不止不休。
伤口愈合的痛楚,似乎因为过度膨胀、压缩的呼吸,变得更加明显了。
从没有这么明显过。
从肋骨收缩的肌肉间一直向上钻,如电一般闪过心口。
郑号锡想,如果他真的是机器,刚刚是短路,那现在,应该是真的坏了。他的代码彻底失效了。他的脑子里在疯狂地报错,他的身体关节,也仿佛完全失灵,不受理智的控制了。
他竟然去抱住了对方。
因为识别出那种哭声的痛苦,因为他自己也好像在流眼泪。
不知道。不清楚。
对方这么问,他听到的不是要他滚,而是“我想和你接吻”。
他犹豫,并不是因为在想“要不要亲”,而是在思考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原来他们两个都。
可是,下一秒,他就又感觉那是一种错觉。和以往很多次,金硕珍带给他的感觉一样。不清不楚的暧昧在这里转瞬即逝。就是因为如此,他才一次又一次错过捕捉这些情绪的机会。这家伙是个狡猾的商人,整天都被很多双眼睛盯着。所以在这之前,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是很少露出马脚的。但今天,现在原来对你来说是一个万不得已的时候了么?
少将沉下身子,单手将轻轻颤抖的金硕珍向怀中拢了拢。
他甚至想问,是真的结束了吗?现在还是你计划里当中的一部分吗?为了看清我的心。但他觉得,他好像不怎么想知道答案。
他勾下头,凑得更近了。
温热的亲吻,先是落在了对方的额头,被碎发挡住。
怀中的人,僵硬了一瞬,呼吸渐渐地放浅了。
郑号锡向下挪动身子,直到和金硕珍的脑袋保持在了同一水平线上。
他们在昏暗的光线里,侧躺着,脸对脸地对视。
这次不是耍我,对吧。
郑号锡想这么问,但没有。
金硕珍也不说话,只是沉沉地盯住他。
3,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