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又开了。一直在黑暗中合眼假寐的金硕珍微微睁开了埋在肘弯里的眼睛，听脚步的节奏，没那么从容，却有些熟悉。
噢，他听出来了。但没有转身起床的打算。脑子仍然头痛欲裂，连带着水土不服的感冒一块儿，让这个狼狈的夜晚更加煎熬了。
来者并没有着急叫醒他，在房间里悄声来回踱步。但即便脚步很轻很轻，也给他的不良心情造成困扰。他有些不耐烦，伸手摸索了一番，找到了开关，打开了。屋子的一角亮起来，他翻身去查看，那家伙没有理他，专注地在一个透明衣柜前上下扫视。
“不开灯，能找到什么？”他开口，声音很黏糊，带着困倦。
郑号锡的声音同样比往常要小很多，但仍然带着股冷冰冰的机械感：“夜视摄像头会发出红外光，我看得见。”他检查完柜子，又开始扫视墙壁，很仔细，经验也很丰富。不出一会儿，果然从壁灯的缝隙里抽出一个微型摄像头，毫不犹豫就掐碎了。
金硕珍又把灯给关了，重新埋进被子里，翻过去，不再说话。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但很快，这阵安静也给他造成不大不小的困扰。这意味着那个不打招呼就进门的家伙还在屋子里待着，是不打算走了？
“我很困。如果表示完关心，还请离开吧。”他闭着眼说。
“你是故意让他们抓住你的？”
冷不丁的一句话，让金硕珍重新睁开了眼。他没说是或者不是，背后不远处的家伙就已经给他找到了动机和理由。
“因为和Monster做好了约定。配合绑架，他们从马赫迪手里解救出人质。如果政府同意停火，便等同失去了对扎库姆的控制权。作为受害者的你不仅少了个被灰阁拿捏的把柄，还有多了个另寻下家的理由。反正那些地里埋着的石头落不进你的口袋，那就干脆让所有人都得不到。你是这么打算的吧？”
“……”
空气再度安静了会儿。
金硕珍：“是啊，既然你都已经替我想到了理由，还傻站在那儿做什么呢？”
“反正……”他的声音里带了点萧瑟的笑意，“照你的说法，我也不会死吧。”
郑号锡没动。但按照他的说法，金硕珍如果真的是和Monster合作出演这么一场苦肉计，那他私自越境拼了命要保护这家伙的行径，简直可以成为他迄今为止人生中干过的最傻逼之事。
这种“怀疑”和“最傻逼”的联动猜想刚一出现时，他就立刻推演出了金董事长的视角：蠢到没边的家伙，头脑简单四肢发达，自大自狂到，什么破事情都觉得自己能来横插一脚。原来对我这么愧疚吗？噢，看起来似乎还有别的意思呢。
他该及时止损才对。没人会想当傻逼吧？那他干嘛还不赶紧挪步呢？
这家伙的语气不对劲。语气？哈……他怎么还开始留意这种东西了。
郑号锡：“如果我说的不对，那你应该跟我解释清楚。”
金硕珍在黑暗中盯着一角虚无，眨了眨眼，被这话逗笑了。他平日里温润的声音令人感觉到惬意，但现在不仅嗓子不算好，说的话也冰冷绝情到不像平时的他。
“我应该没有安慰你被辜负的义务吧。”
“这么说你承认了？”
“要我承认什么？”
“苦、肉、计。”少将几乎将这三个字咬在嘴里。
金硕珍还是没答话，只发出一阵轻微的笑声。听觉敏锐的少将直接被点燃了焦急的暗火，快步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要把这个自始至终都把自己藏起来的家伙给拖出来，掰过来，面对他，即便很有可能看到的是嘲讽的笑容，但他还是决意要在临走前看清楚这家伙现在的心，到底是怎样的。
金硕珍没想到这人会从背后直接偷袭，逮住他的手臂将他拉起来，他立马开始挣扎，但力量完全悬殊。少将收着力，但有怨气，对方越挣扎，他便越攥越紧。身上的伤没有完全好，不过也毫不影响他用制服罪犯的手法将这个普通人轻而易举地“压制”。
董事长终归是个讲究体面的人，没挣扎两下就服了软，不再动弹，两只手腕被一只铁钳一般的手给固定在胸前。本就不太顺畅的呼吸，现在更加困难，他的脑袋后仰了一些，敛起眼皮看人，额前的碎发也向后倒。是在笑的。很轻微，在黑夜里很模糊，有一种令少将同时感到陌生和被摄心魄的凉薄。这个军人看呆了一秒。
“……”
金硕珍：“你到底想怎样？”
郑号锡顿时清明，意识到自己因为什么而走神之后，咬了咬后牙，嘴里迸出来俩字：“解、释。”
金硕珍无奈道：“你要我给你解释什么？又凭什么跟你解释？”
“凭我救了你的……”
命。
是吗？
算吗？
远不到吧。
这不还全须全尾地跟他讲话，这不还在笑嘛。
一切都是他自作多情了。
可他怎么是个多情的家伙呢？他分明连感情都没有体验过多少，他怎么可能，会是个自作多情的家伙呢——
可金硕珍现在的表情好像就是在告诉他，他现在已经是了。
光线很少。但少将的眼睛，好像比黑夜本身要亮一点，清楚一些。金硕珍很熟悉，只要这个人出现在他身边，他就会感受到这样一双炯炯有神的冷冽眼瞳，投注在他身上的专注视线。和这世上所有其他观众、看客的凝视都不同。在他的记忆里尤为清楚，令他感觉到危险的同时，也感觉到极少的安全。
可现在，这双眼睛控制不住地颤抖了起来。眼圈泛起红。能看见连夜未能好眠的血丝。
他觉得自己好像心软了。
他想干有悖理智和初衷的事。
目的和本能在身体各处痛苦地来回搏击。
向来都是。从小到大，都是。
但现在还差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