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港口时正是破晓时刻，幸而港口筛查的安检人员尚未戒严，田柾国与渔夫顺利入境，随后在一家临近海边的廉价旅馆暂时歇脚休整。

旅馆的吧台正对着沙滩，太阳缓缓升起，海面上微风和煦，金光闪闪。如果不是在逃亡路上，今天会有个令人心情惬意的好天气。

一边将鲜嫩肥美的金枪鱼刺身当做早餐，渔夫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跟田柾国讲述当年从军时与战友，也就是田柾国父亲一同经历的许多往事。

世事变迁，再漫长的往事最终也只在回忆里被压缩成一个印象，即便细枝末节记得再清楚，也难以重返当年的那阵感受。

田柾国听出来，在渔夫眼里，他的父亲既是这基因新纪元时代中生逢其时的天才，又是屡次在千难万险中死里逃生的幸运儿。但这些命数顶多只是令人艳羡，真正令人敬佩的，是那个人心怀仁义、正义怜悯的珍贵品质。虽然讲述者自己也补充道，这么多年过去，一个人难免会美化自己对已故之人的印象，但如果非要令他提出一件那个人值得指摘的事，他能想到的，唯有最后一次任务中，那个人带着绝密情报欺瞒、抛下了所有同行的战友，在一次边防拦截任务中失踪。

“我们都猜到了他要带着那些资料要去哪儿。”

田柾国：“是哪儿？”

“这世界上，为数不多不受联盟掣肘的中立区。”

田柾国想了想，答道：“创世院。”

渔夫点了点头，而后又叹息一声：“但他失踪之后，联盟很快就下达了通缉令。只不过，那个时候还不像今天你遇到的封锁这般招摇过市。”

田柾国：“是因为那份档案？”

渔夫压低声音道：“没错。那份情报，不仅仅关乎整个战后联盟的民生问题，还会招惹来一系列不可预估的麻烦。”

田柾国：“听上去你知道那份档案里有什么？”

渔夫摇了摇头：“那些都是田队私底下调查的东西。我们甚至是在他逃走之后才知道有那么一份绝密情报的存在。不过，后来我也根据他留下的遗物调查出了一些东西，虽然可能只是凤毛麟角……”

田柾国顿了顿：“……那就是你要交给我的东西？”

“是的。”渔夫郑重地点了点头，趁着日光尚好，早晨的气温还没热起来的时候，他认真地看向田柾国说道，“在你父亲带着档案转移位置的期间，联盟几乎调派了所有空闲的ace士兵前往中东地区对他进行追杀。”

闻言，田柾国一怔：“你的意思是，连你也……”

渔夫叹出一声沉重的愧疚，无不悲哀地坦白道：“是的。我在沙漠里见到过他的身影，在986米之外，对他开过枪，好在，他用精神力躲过去了。”

田柾国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评价。

朝阳落在渔夫的脸颊上，却无法为此刻的他增添半点年轻的气息，仿佛那种光芒不是为了照亮他而来的，而是为了曝光他、蒸发他的生命而来的。

或许是田柾国的错觉，他觉得渔夫看上去比昨天更衰弱了一点。又或者是因为在海上度过了提心吊胆一夜，后半夜，面对茫茫无际的黑色海洋，他们两个人都失去了交谈的欲望。现在天亮了，他开始向他讲述那段发生在十七年前的往事。

尽管他才43岁，却垂暮难止，已经无言地背负这个秘密十七年了。

田柾国轻声问道：“他……他是怎么死的？”

一想到那个荒唐的结局，渔夫脸上悲允的表情几乎是分裂一般绽开一个荒唐的笑。

“自杀，你信吗？”

田柾国表情呆滞，有一瞬间，他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不是说他……”

“可谁能杀他呢？！当时又有谁能杀死他呢？！”渔夫突然激动了起来，“他可是当时世上最强的改造人之一，连磁暴弹在他脚边炸开都死不了的人，哪怕一公里外同时有15支12.7mm口径的□□对着他连续放弹三分钟，他都没有死，你说说看，又有谁能杀得了他呢？！”

正在为客人制作早餐的旅店老板，还有一些刚刚睡醒的游客都不禁朝两人坐的地方扫来视线。

渔夫痛彻心扉，脖子上的肌肉从薄皮肤上像一根又一根荆条般突起，几乎快要带着哭腔说：“他竟然敢自己寻死了！”

“甚至还担心自己难以死透，在吞弹之前在酒店房间里泼满了汽油，点好了火。从里到外烧了个透。”

“在酒店外监视他的同僚在楼对面发现异常后就立马赶到了现场，可即便如此，还是没把他救回来。你说说看，一个人想死的时候，怎么就能如此坚决，难道除了这条本就不值的命，连同他一生都在寻求的真相和正义，说抛下就抛下了吗？！”

在场的所有人，几乎都被渔夫悲愤的控诉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田柾国尚且清醒，没有应激的记忆，所以只好拉着渔夫离开了旅馆，到镇上打了辆车，顺带戴上了提前准备好的防晒面罩。他们打算先尽量往南边走。等遇上麻烦，再想办法，换别的方法去京都。

一路上，渔夫不再畅所欲言，脸上一片灰败，目光久久凝滞在车窗外的天景上。

他们的运气也似乎随着这种压抑的气氛开始走下坡路。

没到半个小时，刚想开出镇子，就堵在了收费站外沿。

“妈蛋，怎么早上还有检查。”司机抱怨道。

田柾国皱眉，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队伍最前面的那辆车。检查的人员穿着普通的交警制服，弯腰探进车窗，只是扫过两眼，就又绕道后备箱检查了一番。

这显然不会是正常的交通管制。

不到两分钟时间，他们的车子就已经从队伍末端，往前挪动了大约三分之一。

虽然造成了拥堵的路况，但检查速度不慢，周围也暂时没什么司机下车提出抗议，大家都安静地坐在车里等待检查。不过，队伍后面的人也没人问清楚到底要查什么东西出来。

“怎么连后备箱也要翻？这是在毒品还是在找人啊？”

“谁知道啊，也没有看见警察官在啊。”

田柾国隔着车窗听见了隔壁一辆货车驾驶室里的交谈。他通过后视镜扫过周围的车辆。清早这个点，路上还有不少运输生鲜的货车。

田柾国低声道：“得躲到大车上去，小车几乎没有藏人的可能。”

渔夫表情严肃地观察着前方的动向，最终也无奈道：“只能这样了。动作要快，趁着那几辆货车插队的视野盲区钻到车底下去。”他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掏出一个拇指大小的信号发射器儿丢给田柾国。

“那种红外探测仪的信号还是比较好对付的，别用轻易动用精神力。”

田柾国点了点头。

两人在后座留下钞票，看准时机后，分别从车子后座的左右两边悄然溜了出去。趁着前面一辆大货车插队遮挡时机，分别钻到了两两运输车的车底。

田柾国的所在的车辆紧跟着渔夫的车排进了队伍里。

大约等待了五分钟后，田柾国看见车子驶进了检查区域。这也意味着渔夫的车安全通过了检查。

田柾国稍微松了口气，但提着心熬过了两分钟后，他又不得不紧张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