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我们每天只会发放一次食物。晚上别跑空了。”

田柾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哦。”

学生小跑回摊位上收拾东西了。

田柾国剥开鸡蛋一口塞进嘴里，喝光牛奶。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到小摊上去帮忙。

原本需要两个女学生抬进车里的保温箱，田柾国单手轻松地拎了起来。

“欸——”

“斯国一！！！”

年轻的学生们连连发出惊呼。

田柾国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谢谢你们的食物。”

学生之一感动道：“真的是行动很帅气的人呢。明天如果你来领取食物，我会记得你的。”

学生之二：“是啊是啊！我们在这里做志愿者这么久，几乎很少听到人对我们说谢谢，今天这么热的天气有人来帮忙，真是太难得了。”

学生们的亲切和热情一时间让田柾国感到无以复加地奇妙。对于他而言，这点活动量连热身都算不上，现在却被一群孩子夸得天花乱坠，实在是难以形容这种感受。

好陌生，但又……感觉不错。

下午的时间里，田柾国又把镇上剩下的地皮给踩了一遍。回到海边的小木屋，日落也已沉息，唯独海浪声与白日无别，无论去到哪片海域，海水刮擦过沙滩的声响，似乎都是一样的。一来一回，时大时小，一样的节奏，一样地永恒。

田柾国赤脚坐在岸边，继续在纸上写着今日见到、想到的东西。

善良的店员，热情的学生。萧条的街道，淡漠的路人，陌生的一张又一张面孔，一栋又一栋一户建小楼。

最终，悠闲自由的白日在渐暗的天色中缓缓转身退场。流水账一般的日记不知不觉竟然已经写满三四页纸，其中还有一些只有他自己能辨认出本体的“抽象小画”。

他翻开前一页被油墨浸透了一点的纸张，一行一行笔迹轻松地勾起白日一段有趣的对话又或者是景色。

这还是他第一次，将记忆就这么用笔留在纸上。

这是他过去十年里都不曾做过的事。

今日所见所感，都是过去十年里未曾经历，也不曾想过的事。

盯着这张纸，他的右眼忽然莫名掉下了一滴眼泪。一阵轻柔的海风正在这时拂过他的脸庞，仿佛眼前近在咫尺的大海也预见了他心中这些复杂的情愫，伸手为他拭泪。

但又或许不是的。

他带着茫然的目光望向海的远方。

更多的温热的泪水直直流淌下来，打湿他的面庞。

暖风轻轻蹭过他的脸，带来一点冰凉的触感。

在那一刻，他多希望这阵风就是爱人温暖的手掌。

多希望金泰亨就在海的另一头与他遥隔万里相望，多希望他们此刻能够听见彼此的心声。

原来这就是你要还给我的东西么？

我那平凡到，或许曾经有过绝望，但现在却让我感动到不知所谓的普遍人生。

原来自由这么简单，又这样令人震撼吗？

甚至连自己开始拥有的这一刻，都不曾察觉。

因为只有在枷锁中才会渴望逃生，而在真正的自由里，不会有要奔跑而去的目的地。

可以随时随地停下来，可以拥有情绪和感受，可以不知道明天要干嘛，可以发呆，可以想念，可以思考人生。

幸福……

他今天在公园里看见了一对挽着胳膊荡秋千的银发夫妻。他沉默地盯着那一对背影看了好久好久。直到公园的负责人告诉他五点之后就要关门。因为在这个忙忙碌碌运转着的社会里，下班是每天非常重要的仪式，不许有人怠慢。

在那之后他便开始往回走，最终回到了岸边，坐在了海浪边。

回程的路上，他的脑海中一直盘旋着那个陌生的词汇——

“幸福。”

他们看上去真幸福。

他第一时间想这么形容，然后就会想，要不要以后也让金泰亨在家里的院子里摆一个双人秋千？金泰亨会不会觉得他很幼稚？但那又怎样？金泰亨会喜欢他的幼稚。

金泰亨会喜欢他，不管他幼稚还是不幼稚。

能这么想，他说不一定真的已经变得幼稚起来。是他的错觉吗？他觉得那些……打打杀杀的故事已经离他远了。那些曾经像巨石一样，挤压在他胸口的记忆，好像真的从某一刻开始离他远了。

这些……也是金泰亨想要还给他的东西么？

他躺在沙滩上假寐了一小会儿，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子已经打湿了半边。还好那个日记本放在胸口，尚未浸水。

田柾国有些口渴，天色也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他回到木屋里，打算清洗一番之后休息。

然而，他刚一进屋，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几乎立刻看到了客厅的木茶几上多出来的一个信封。

直觉告诉他，这样光滑崭新的纸，不会是这个屋子的主人会用的东西。他瞥了一眼门边的空地，渔夫还没回来，那里当然没有渔具。

显然是有人到访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