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夫离开后，田柾国出门查看了一番周围的环境。

渔夫的木屋修建在一个人烟稀少的边陲小镇上，清早只能看到几只归海的渔民在港口边清理渔网。田柾国待在远处静静地观察了一会儿，绕了一圈实在没什么发现，只好到沿着公路往镇上走去。大约十几分钟的脚程，终于到了一个稍微有点人气的街道。路修得很宽，低矮的房屋在街上七零八落地散布着，灰蒙的天空中交织着错乱又复古的高压线，偶尔几个角度，早晨的太阳才会穿透雾气照到屋顶和地上。田柾国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公路尽头向远处弯曲，像是直接接入了海里。

一切都像是刚睡醒一样。连同他对这个现实世界的感受，也正以一种悄然、微妙的速度重新回到他的身体中。

他又四处张望了一会儿，马路对面有几家兜售新鲜海产的海鲜店正在摆货，还有大部分门铺都还没有到营业时间。唯独不远处的路口开了家24小时便利店，田柾国路过时朝里望了眼，最后不自觉地停下脚步。

他站在门口盯着冰柜上的饭团发呆，没过多久，店里的店员竟然推门而出递给他了略微有点烫手的饭团。他刚想说他其实不饿，结果肚子先叫唤了起来。如果不是见到了食物，他差点忘记自己已经很久都没有进食了。

“你是镇上的新人吧？”店员上下打量了一番田柾国身上破烂打扮，短叹一声，又好心道，“镇上现在每天中午都会在市立北中门口发餐，不要去晚了。”

田柾国一口咬下了大半个饭团，嚼了两下，张着嘴，虽然能够听懂东瀛国语，但没搞懂对方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

店员还以为是对方反应迟钝，毕竟现在这幅行头看上去精神也不怎么好，于是又关心道：“你是从哪里来的？”

田柾国干脆装傻充愣，吞下饭团后，反问道：“这是哪儿？”

店员拧起眉头，越看越觉得这个家伙脑袋好像也有点问题。不过，现在也的确会遇到这种因为失业，又或者是因为精神毒品开始流浪街头的“失落”之人。他曾经差点也沦落到这种地步，好在，便利店老板给他提供了这份工作，尽管薪水微薄，也足以在镇上饱腹生活。所以，每次当有流浪者路过店门口时，他都会自掏腰包买些食物接济一下对方。

“钏路。你不知道这是哪儿，难道是徒步走过来的？是从道南还是道央？”

“从南边的地方，坐船来的。”田柾国摇摇头：“还有食物吗？”

“南边？青森？福岛？”店员说道，“没有了。每天只有一个。”

田柾国：“你说的市立北中……”

“沿着公路走，中午十二点会有志愿学生们发放政府的救济餐。”

田柾国：“这里发生过什么么？”

“嗯？你是说地震吗？倒不是因为这个才开始发餐。从今年春天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田柾国：“像我这样的人很多？但我看这里好像没几个人。”

“拜托，现在才早上6点，当然没什么人啊。”

田柾国临走前，还是决定多打听点事情。

“现在是2197年对吧？”

店员露出更加古怪的神情，以为自己的认知出了问题，特地看了眼店里的电子钟表：“2197年，8月7日。”

田柾国看向钟表：“哈……立秋？”

浓烈的夏天竟然就这么过去了。

在中学门口蹲守到接近中午时，已经有不少人排起了长队。

田柾国咬着一支笔盖，靠在学校外围的墙边，一只手捏着一支签字笔，另一只手抱着一个小本，一时间，不知道该往纸上继续写点什么好。

“97年，8月7日，立秋，多云，钏路市……”

“醒来，渔夫救了我，去捕鱼了，说三天后回来，周边调查。”

“市场危机，经济萧条。很多人失业。前来领取救济餐？”

“到底哪里与我有关？”

他在那个“我”字上又多画两圈。

本子和笔是他从便利店店员那里很不要脸地索要来的东西。

因为不想轻易混进人群中排队，田柾国默默在人少的树荫下乘凉。他发觉自己的性子似乎跟以前有些不太一样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记忆受到了影响，又或者只是因为在岛上呆久了，回到人头攒动的街上时，总有种距离感，仿佛自己是游走在人群外的幽灵。

他从一些路边播放的新闻中大致了解了这座城市最近正在经历的转变。不仅仅在这里，实际上，经济动荡的阴霾已经几乎快要笼罩整个东瀛，今年年初的时候才迟钝地蔓延至眼前这个已经许久没有发展的港口小镇。

“根据报道，物价飞升……换算以后，六美元一个的鸡蛋，原来很贵吗？”

田柾国没想到自己竟然还有会关注到超市里各种商品物价的一天。对于常年穿梭在远郊基地、山林野外和汪洋大海之上的特种兵而言，他几乎从来没有关注过这些有关民生的东西，原先在部队里，也不需要考虑吃穿用度。他们每日进食的食物种类和数量，出勤时所穿的外衣和装备，以及使用的各种通讯设备，都完完全全由军队提供。

现如今，他像是突然掉进了一个新的世界里似的，竟然开始观察周围的人群，耳朵里听见的不再是冰冷的机械指挥音和作战指令，而是一些琐碎无谓的闲聊分享和私人怨怼。

思绪放空时，停在纸上的笔尖随心而动。几分钟后，纸上多了一些歪七扭八的图案。

怎么还开始画画了？

真是闲得头顶快长草了。

然而，这样的时间度过起来竟然也不觉得漫长。很快，人群就逐渐散去。救济餐所剩无几。一个学生竟然朝他跑过来，弯腰递给他一盒牛奶和一个白煮蛋。

坐在地上的田柾国揉了揉眼睛，歪着脑袋躲避正午的日光。

他看上去有这么可怜么？

怎么今天这么多人来施舍他吃的东西？

其实他吃很少也能度过一天，以前执行任务的时候，连续几天不进食也几乎不会对身体造成什么影响。所以他暂时没想和那些真正需要这些的人共享食物。

“看你从一开始就在这里蹲着了，眼巴巴看着又没来排队。就只剩下这个了。”

田柾国怔愣了很久，最终还是接过食物：“谢谢。”

学生：“你是第一次来领食物吧？”

田柾国眨了眨眼，怎么今天遇见的人都有火眼金睛吗？

“是的。”

学生自信一笑：“猜到了。很多人第一次来都像你这么腼腆。”

腼腆，是在说他？

奇妙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