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顿了一下,胸口微微起伏,像是在积蓄最后的力量,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
“要么,我自己来求。”
他的目光灼灼,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仿佛要将这句话刻进对方的神识里。
“要么,”他抬起手,指向那宝相庄严的大殿,指向那袅袅升腾的香烟,指向那片虚无缥缈的神画所在。
“就让神明来决定。”
“还轮不到你——”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将自己从那种被迫承受的窒息感中强行脱离出来。
“替我做主,更轮不到你——来亲自求!”
话音落下,周遭的喧嚣仿佛瞬间被隔绝。古柏树下,只有两人对峙的身影,和空气中无声对上的视线。
柳玉准静静地看着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却被激起了层层暗涌。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宋碎因激动而泛红的面容,看着他眼中那簇不肯屈服的火光。
许久,久到宋碎几乎以为他会拂袖而去,或者用更冰冷的话语回击时,柳玉准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了一个极其微妙的弧度。
那并非不悦,也不是生气,更像是一种……发现了什么有趣事物的兴味。
他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微微侧首,目光投向那香火鼎盛、众生匍匐祈愿的祭坛方向,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辨的光,快得让人几近忽视。
“让神明来决定?”他重复着宋碎的话,语调平缓依旧,却仿佛在每个字眼里都浸染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宋碎脸上,带着调笑的意味:“你确定?”
宋碎被他这反常的反应和这句意味不明的反问弄得一怔,准备好的后续说辞卡在喉咙里。
他本能地觉得柳玉准这话里有话。
“我……”宋碎张了张嘴,气势不由自主地弱了半分,但依旧强撑着那份倔强,“自然确定!神佛在上,总比……总比某些人的强取豪夺要来得公正些!”
柳玉准静静地听着,听到“神佛在上”时,他眼底那丝复杂的微光再次一闪而过,快如流星。
他极轻地地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太轻,太短促,几乎让宋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公正?”柳玉准向前踏了一小步,并未靠近到令人不适的距离,却带来一种仿佛源自天地本身的压迫感。
他垂眸看着宋碎,目光沉静如水:“宋碎,你向神明祈求公正,可曾想过,神明若真的垂询,所求的,又是什么?”
他的问题如同禅机,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缥缈,让宋碎彻底愣住了。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在他,以及在所有香客的认知里,向神佛祈求,付出信仰与香火,换取庇佑与指引,似乎是天经地义。
可柳玉准却问他,神明若回应,所求为何?
这问题本身,就带着一种颠覆性,近乎亵渎的意味。
柳玉准没有等待他的回答,似乎也并不期待他的答案。
宋碎被他这近乎亵渎的问题问得心头火起,那股被压制的不甘和倔强再次冲上头顶。他迎着柳玉准的目光,几乎是脱口而出:
“神人同形同性!即便有所求,即便不似凡人想象般无私,至少……至少也讲究个你情我愿,因果循环吧!总好过……”他声音顿住,狠狠瞪了柳玉准一眼,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总好过你这般!
柳玉准静静地听着,当听到“神人同形同性”、“你情我愿”时,他眼中反而更像是一种……被某种天真又执拗的想法所触动的微妙情绪。
他极轻地“呵”了一声,这次的笑声比刚才清晰些许,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像是怜悯,又像是觉得无比有趣。
“你情我愿?因果循环?”他重复着这两个词,语调缓慢,仿佛在品味着什么,“宋碎,你既说神人同形同性,那么你当真以为,神明行事,会遵循凡人这般……温情脉脉的规则?”
他又向前逼近半步,并未触碰宋碎,但那无形的压迫感却骤然增强。
他的目光落在宋碎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睫毛上,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磁性:
“若神明……偏不爱讲道理呢?”
“若他看中了什么,便觉得合该属于他呢?”
“若他给出的,不是选择,而是既定的命数呢?”
柳玉准将他的动摇尽收眼底,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满足的神色,但转瞬便被更深的幽暗吞噬。
他道:“若神明秉邪呢?你待如何?”
宋碎不语。
“你的姻缘……”他最后开口,声音轻浮,“既然你执意要交由神明……”
他微微侧首,余光扫过宋碎的侧脸,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却不是一个笑容。
“那便……如你所愿。”
就在柳玉准转身欲走的刹那,一只手,猛地抓住了他的胳膊!那只手冰凉,颤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却死死攥住了他紫色的衣袖。
柳玉准脚步顿住,微微侧首,垂眸看向抓在自己臂上的手,又缓缓抬起视线,落在宋碎脸上。
宋碎脸上早已褪尽了血色,唯有那双眼睛,燃烧着一种近乎凄厉的执拗,撞进柳玉准沉静的眼底。
“柳玉准……”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血丝。
“你不能……逼我。”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至少在……神明给我的姻缘落下之前……”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柳玉准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仿佛要穿透那层沉静,看到其下翻涌的暗流。
“在渡悡……尚未解决好之前——”
“你,不能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