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弦!
箭飞了出去,力道十足!这次倒是没往地上钻,而是直直地……飞向了天空,划过一道高昂的弧线,越过箭靶,朝着演武场边缘的围墙而去,最终不知落向了何处。
宋碎的嘴角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他抬手,掩饰性地摸了摸鼻子。
第三箭,松墨大概是急了,动作又变了形,呲牙咧嘴地用尽吃奶的力气拉弓,整张脸都憋红了。
箭出!
只见那支羽箭歪歪扭扭地飞出去,像是喝醉了酒,在空中摇摆不定,最后竟横向飞出,然后无力地坠落。
“噗——”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被强行堵住在喉咙里的气音从树干方向传来。
松墨猛地转头:“公子?”
只见宋碎正抬头望着天,喉咙似乎吞咽了一下,才用一种异常平稳的嗓音道:“……无事。风大,呛了一下。”
他顿了顿,补充道:“……继续。”
可松墨分明看到,宋碎靠着的那个树干,正在极其轻微地抖动。连带着宋碎按在树干上的手,都因为用力而有些变色
松墨狐疑地观察了下此刻连丝微风都没有的蓝天,又看了看肩膀微颤、似乎在极力忍耐什么的宋碎,后知后觉地品出点味儿来。
他的脸瞬间爆红,羞愤交加:“宋公子!你是不是在笑我!”
“我没有。”宋碎立刻否认,但他依旧没看松墨,而是死死盯着天空某片虚无的云,嘴角抽搐的幅度更明显了,整张脸都呈现出一种古怪的、介于严肃和扭曲之间的表情。
“你明明就有!”松墨快哭出来了。
宋碎猛地低下头,一手握拳抵在唇边,发出一连串压抑不住的声音:“咳!咳咳咳……嗯,是,这树……年纪大了,怕是得了什么病,自己会抖。”他越说,那声就音就越压抑,脑海里全是松墨那副见了鬼似的表情。
“公子!”松墨气得跺脚,脸红的像要滴出血来,几乎要跳起来。
“好好好,不笑了,咳……真不笑了。”宋碎好不容易止住笑意,抬起头,努力板起脸,只是那微微泛红的眼角和依旧有些抽搐的嘴角彻底出卖了他。
他看着松墨那副羞愤欲绝、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样子,终于良心发现,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一点严师的威严。
“其实……”
他刚开口,试图说点鼓励的话,目光无意间扫过松墨方才射箭的姿势,脑海里又不合时宜地闪过那同手同脚、憋气憋到脸发紫的滑稽模样。
“噗——嗤——”
这一次,一声清晰无比的破功笑声从宋碎唇齿间漏了出来。
松墨的瞳孔震惊地放大。
宋碎猛地转过身,把整张脸都埋进了粗糙的树干里,只能看到他剧烈抖动的肩膀和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闷笑声。
“哈……哈哈……咳……对不住……”他一边笑一边艰难地试图道歉,“你……你刚才那姿势……哈哈……像是要跟弓同归于尽……哈哈哈哈……”
他越想越觉得好笑,松墨的身影历历在目,让他这段时间积压的郁气都仿佛笑了出去,一时竟有些停不下来。
好一会儿,宋碎才努力摆正神色,走到他身侧。这次他没再只是口头指导,而是直接上前,再次贴近,手臂从后方环过,一手稳稳覆上松墨拉弦的手背,另一手则扶住他持弓的前臂。
“感受我的力道。”宋碎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引导意味,温热的气息拂过松墨的耳廓,“别对抗,跟着走。呼吸……对,慢慢吐气……”
在他的绝对主导下,弓弦被平稳而流畅地拉至满月。松墨全身僵硬,注意力几乎无法集中,全部感官都被身后人所占据。
“就是现在,放!”
手指被带着松开,箭矢破空。这一次,轨迹笔直,“咄”地一声,竟是精准地钉入了靶心偏下的位置!
“中了!中了靶心!”松墨惊喜地低呼,下意识想转头,却差点撞上宋碎近在咫尺的脸。
宋碎并未立刻退开,依旧保持着这个姿势,目光却并未看那靶子,而是状似随意地开口,听起来格外慵懒:“嗯,还行。看来你这徒弟也不算太笨……”
他顿了顿,感受到手下少年身体似乎微微一僵,便接着用带着点戏谑的语气,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是得了你家柳殿下的真传了吧?”
松墨根本没防备他这一问,下意识回答:“柳殿下才不会射箭呢……”
演武场有片刻的寂静。
宋碎覆在他手背上的手,缓缓松开了。
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绕到松墨面前,瘸着的腿让他的动作显得有些慢条斯理。他微微俯身,轻声问:“那你家赵殿下呢?”
松墨:“?!”
布嚎!!
松墨紧张得手心冒汗,几乎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宋碎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抬手轻轻点了点对方的额头:“不会就不会,瞧把你急的。不会射箭是什么丢人的事么?”
他直起身,语气恢复了惯常的不耐烦,“看来你们主仆俩,在这上头倒是一脉相承的笨。”
他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甚至带着点嫌弃。
松墨察觉到他知道了这事,没敢深究,连忙顺着话头,脸上露出个恰到好处的笑:“自然不及公子万分之一……”
“知道就好。”宋碎瞥了他一眼,不再追问,转身慢悠悠地踱回树干旁,重新靠了上去,目光投向远处那支摇摇欲坠的箭,懒洋洋道:“还愣着干什么?姿势记住了没?自己练!把那壶箭射完,一支都不许少。”
“是!公子!”松墨如蒙大赦,声音都响亮了几分,连忙转身,重新举弓。
宋碎靠在树干上,看着少年卖力练习的背影,眼神幽深了几分。
柳玉准啊柳玉准,你身边这小东西,演戏的功夫,可比你差远了。
不过,这倒也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