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献王真要他的命,这碎片护得住一时,护不住一世。倒不如趁着还有力气走这一趟,看看献王到底想干什么。
青竹跟在宋碎身后,见他一路不说话,只盯着脚下的路,忍不住又问:“宋公子,你是不是不太开心?“
宋碎脚步没停,只淡淡“嗯“了一声。开心?要死了肯定不开心。
五月的风卷着尘土,吹过献王府的朱漆大门。白日守门的侍卫见了宋碎,都愣了愣,随即低头行礼,眼神里藏着惊讶——这位宋公子,自一月多月前出府,就再没踏回过这里。
宋碎却暗自奇怪,不应该是叫我神经病吗?
熟悉的地方,熟悉的感觉,青竹一直在跟宋碎搭话,宋碎没接,径直往书房走。越靠近那处,心跳反倒越稳了。反正左右是个了断,早来晚来,都一样。
书房内的花香混着墨香漫在空气里,宋碎刚推开门,就见柳玉准背对着门口站在窗边,一身黑色长衫,衬得那束用白玉冠束起的高马尾愈发利落。
柳玉准与赵羡一月一献王的规矩在五月份里轮到了他,还要多加几天班到天贶节之后才能再换过来。这几日与赵羡交替信息可算是忙完了。
宋碎并未察觉到什么异样,只是行了个礼。他无意开门见山,直撞赵羡的剑上。
柳玉准看出他面上的疲惫,忍不住问:“你可还好?”
宋碎别过头,声音闷闷的:“殿下不在身边麻烦,属下自然是好的。”
柳玉准是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挑眉:“本王对你来说原来是个麻烦。”
宋碎猛地抬头,撞进一双含笑的眼柳玉准不知何时已走到他面前,黑色长衫的衣摆扫过宋碎的靴面,带起一阵极淡的龙涎香,混着书房的墨香,在鼻尖缠缠绕绕,竟生出几分说不清的缱绻。
“属下失言。”宋碎低下头。
柳玉准看不见他的脸,只能退后几步:“那本王便多劳烦你几日,可好?”
当然不好。宋碎沉住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恭敬:“有何贵干?”想杀我还要再烦我几日?
柳玉准听出他话中的不情愿不耐烦,轻笑一声,并未因他的语气动怒,反而又向前了半步,那股混合着龙涎香与墨香的气息更清晰地笼罩过来。他微微倾身,目光落在宋碎低垂的眼睫上,声音低沉,带着近乎诱哄的强硬:
“贵干谈不上。只是天贶节将近,府中往来繁杂,人手调度吃紧。本王身边……缺个得力的近身护卫。”他顿了顿,似乎在观察宋碎的反应,“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你最合适。”
“近身护卫?”宋碎猛地抬头,撞进柳玉准含笑的眼底,没有预想中的审视、算计或杀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映着他自己苍白而错愕的脸。这个要求完全出乎意料,他之前左右不过是个厨子,并无武力,赵羡是知道的。
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况且明知自己身上有渡悡碎片,是个随时可能爆炸的麻烦,还让自己近身?
柳玉准像是没看到他眼中的惊疑,自顾自地继续道:“左右你如今也无甚要紧事,在府外休养也是休养,在府内……本王瞧着,倒更清净些。况且,”他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宋碎藏在袖口下的手腕,“有些事,离得近了,反而更稳妥,不是么?”
这话里的暗示让宋碎心头一跳。他果然知道了碎片的事!上次同宋宛一起来,他对自己爱搭不理,顶多就知道个容贞的事。
离得近些……是方便监视?!
“殿下。”宋碎几乎是咬着牙开口,努力维持着最后一点表面的恭敬,但声音里的抗拒清晰可闻,“属下粗鄙愚钝,恐难担此重任。府中高手如云,青竹他们……”
“青竹有青竹的职责。”柳玉准不容置疑地打断他,“本王既点了你,自有道理。”他微微侧身,高束的马尾垂落几缕碎发,平添了几分慵懒,无疑更显压迫。
“莫非,宋公子是嫌弃本王这个麻烦,连这点差事都不愿应承?”
拒绝?以什么理由?说自己随时可能被碎片反噬发疯?那岂不是自投罗网?说自己想找个地方安静等死?呵呵,要留清白在人间!
他沉默着,目光从柳玉准似笑非笑的脸上,移开。被碎片吞噬是死,被献王玩死也是死,也没什么不同。
宋碎闭眼,一股巨大的疲惫感席卷了他,压过了恐惧和愤怒。一切的话语似乎都失去了意义。
“属下……”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遵命。”
遵命二字,轻飘飘地落下,没有半分心甘情愿,只有一种被抽空了一切力气和手段的无奈,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妥协。
柳玉准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深了些,带着一种熟悉的了然。
“甚好。”他语气轻快,仿佛只是拿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便从今日开始吧。你且在府里安顿下来,具体事宜,青竹会交代你。”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宋碎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宋碎,本王耐心有限,别总想着躲。有些事情,避是避不开的。”
你妈的。宋碎短暂地笑了,被气笑的。
柳玉准没再理会他那点无声的反抗,只朝门外唤了一声:“青竹。”
一直守在门外的青竹立刻推门进来,恭敬地行礼:“王爷。”
“带宋公子去北厢侧殿安顿。”柳玉准的目光在宋碎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往后几日,他便在本王身边当值。”
“是,王爷!”青竹朗声应下,脸上带着点笑容,似乎很高兴于宋碎能够回来。他转向宋碎,嬉笑道:“宋公子,跟我来吧,那里离王爷的书房和寝殿都近,清静又方便当值。”
宋碎心如死灰。这难道是什么很好的事吗?要不你来好了?青竹一路絮絮叨叨,介绍着护卫的轮值时间、近身护卫的职责——无非是寸步不离地跟着他,留意周遭动静,处理一些杂务。
这跟遛狗的区别在哪呢我请问?
宋碎左耳进右耳出,只捕捉到几个关键词:天贶节将近,府中会客频繁,守卫需格外警惕。他扯了扯嘴角,他一个不会文不会武的异世之人,能察觉到什么不对的地方?
侧殿果然如青竹所说,位置便利,环境清幽。一间不大的厢房,陈设简洁,推开窗,外面正对着一个小小的荷塘,和容虞的那个荷塘相似。
“宋公子,你先歇着,午膳会有人送来。未时三刻,咱们在王爷书房外候着就行。”青竹交代完,便乐呵呵地走了。
午膳他没吃,命人又端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