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名随行护卫分立两侧,一道挺拔身影自车内走下,一袭宝蓝色官袍,头戴乌纱帽,衣摆微扬,行至土路中央,脚步平稳,眼神清冷。
瞿宝砚负手而立,目光扫过棚下众人,一眼便落在那两名尚未起身的役吏身上。
空气像是被扯断了一瞬。
棚中两人面色陡变,登时从席间弹起,椅子被踢得一歪一倒,额头上的汗还未擦尽,已连连拱手,低声急唤:“大大大——大人——卑职不知大人今日到此,失迎失迎!”
四下原本躁动的人群也像是被泼了一盆凉水,喧声止住了,汗珠顺着脖颈淌下,却再无人敢言。
有人认出那身蓝袍,低声说了句:“我记得,我上回跟去州衙里见过,就是那位知州大人。”
众人不知谁先让了一步,转瞬便有人自觉退开,让出一条道来。
瞿宝砚将袖中调令与堤工拨付册卷递给身边的方奎,又目光一转,落回那“分派登记”的木牌上。
她缓步前行,每走一步,那地上晒得发烫的尘沙似也仿佛收了些热。
“堤修了几日?”她问,声如常语,却句句沉着。
役吏战战兢兢:“回大人……六日,六日整。”
“米粮兑了几家?”
“……尚还未发,主要是账……账还没全……”
语音落下,役吏嘴唇颤了颤,半晌,又磕磕巴巴地吐出一句:“卑···卑职知罪。”
瞿宝砚又道:“县衙里可知道?”
那两名役吏相视一眼,片刻后都默不作声点了点头。
瞿宝砚不再看他们,转向村民:“你们说,堤是几日修成的?”
人群中有人低声回:“十七日……共十七日!”
“对!我们修了都半个月了,他们一分钱也没发给我们!”
她微一点头,道:“记下——按十七日工数,户别造册、实工登记,明日午后,照银换米给大家。”
说罢,她坐上棚中的木凳,指尖轻敲膝头,语气不紧不慢:
“去,”她道。
“叫温咏初现在来见我。”
·
盛夏的正午天光白得刺眼,整个汀水县仿佛被摁在蒸笼里,地面泛着滚烫的热浪,远处树影不动,连蝉鸣都低了下去。
偏偏这片晒地之上,静得出奇。围观的百姓不敢吭声,县中官吏低头噤若寒蝉,只剩下那烈日灼灼,一层层烧得人眼皮都睁不开。
温咏初跪在地上,膝盖磕在晒得发烫的黄土地上,一时竟没觉出疼来。
他有些恍惚。
刚才他还在府里后花园中谈笑风生,丝竹绕耳。可此时此刻,却跪在了这条西郊堤上,四下泥沙飞扬,太阳晒得地上发烫,豆大的汗水顺着鬓角滴落,脚边是翻卷的账纸,面前是目光如霜的知州大人。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路上是怎么过来的——这位知州大人几日前不是还在岳临留驻么?怎么突然就到了汀水,怎么此刻就突然站在他面前——兴师问罪。
温咏初心里发紧,却不敢抬头。
阳光晒得他额上生疼,汗糊了眼,视野里只剩下一双黑靴,一截蓝色袍角。
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维持着些许镇定的样子,低声道:“属下……温咏初,叩见大人。”
瞿宝砚目光静静落在跪着的温咏初身上。
她道:“温大人,可还记得上回,在州衙议事堂中,本州是怎么说的?”
这声音不急不缓,却字字敲在心头。
温咏初身子一僵,低声应道:“记得,记得。大人说……务必秉公分赈,严守以工代赈之规,灾后当以安民为先,有功记功,有责追责。”
“不错。”瞿宝砚眼神未动,语调仍旧平平,“那你又是如何执行的?”
温咏初唇角动了动,却一时无言。
他当然记得那一日瞿宝砚在州堂上的话,语调虽温,却字句分明,不容回避。他当时自然也和众人一样满口应下。
可如今这西郊堤上,民夫干了小半月,凭票却未发一张,粮赈也未兑一斗,吏员推诿,百姓积怨,甚至今儿个还闹到了知州跟前来,再多借口,也遮不住这分明的事实。
可若是灾后清查账目,他尚能调卷修辞,预作遮掩。
偏偏——坏就坏在,这人竟不声不响突然杀到!
瞿宝砚静静望着他,片刻后缓声道:“你是不记得自己承过什么,还是从来就没把本州说的话当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