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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瓦上的最后一抹朱红正在褪去。

暮色如同一盏澄澈的普洱，从金銮宝殿的重檐开始，顺着螭吻的脊线缓缓流淌。

它在汉白玉栏杆上歇一歇脚，行过万春亭收束的攒尖，路过城墙内的马道，终于浸没在了护城河的波纹里。

金瓦没有那么亮了，红墙也暗下去。

盛京的黄昏总是这样不慌不忙。天际边，靛青色的幕布也并不急着落下，仿佛打定主意要给人们留下点燃灯烛的余裕。

风起云涌无法阻挡夕阳下坠的脚步。万家灯火仍旧如同无数个平常的夜晚那样次第亮起，宛若棋布的星罗。

陆小凤正站在春华楼里。

他的面前还有一个人，一个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杜桐轩。

陆小凤的脸色很差。这段时间，他已见识过足够多的死人、足够多的尸体了。

杜桐轩的神情却很怡然，因为他解决了一个心腹大患。

即便这个心腹大患早已失去了与他抗衡的能力。

陆小凤道，“你知道李燕北死了！”

他的语气是肯定的。到了这时候，他的确也是不该对此再有疑问的。

杜桐轩道，“不错。”

陆小凤说，“你知道他是被谁杀死的。”

杜桐轩哈哈大笑，“一个男人绝不该自以为了解女人，也绝不该看轻女人，更不该困住一个不甘寂寞的女人。女人一旦下定了决心，总是要比男人还狠的。”

陆小凤道，“十三姨就是这样的女人。”

杜桐轩又大笑，“不错。她是一个不甘寂寞的女人，也是一个很有决心的女人。”

“那么，欧阳情呢？”

欧阳情和十三姨待在一起，她是否已遭遇了不测？

杜桐轩反问，“你不知道她的下落？”

陆小凤的舌根底下仿佛都泛出了苦涩，“我怎么会知道她的下落？”

他以为，李燕北即使失去了地盘，失去了手下，也绝不会落到这种境地的。欧阳情留在李燕北那里，也一定会是很安全的。

杜桐轩道，“陆小凤都不知道的事，我又怎么会知道？”

陆小凤只有苦笑。

这笑容实在不算好看，他实在也很难笑得好看。

他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怎么不见杜学士身边的那名随从？”

杜桐轩道，“他走了。”

陆小凤问，“走哪儿去了？”

杜桐轩说，“走去一个随从该去的地方了。”

陆小凤沉默了一下，“今天就是西门吹雪和叶孤城的决战了。”

杜桐轩等他说下去。

陆小凤果然还有未尽之语，“杜学士难道不想去看看么？我恰巧还有一条缎带。”

他说着，突然变戏法一般从衣襟里摸出了一条缎带。

杜桐轩的视线落在那条缎带上，陆小凤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底似有亮光闪过。

杜桐轩却忽然大笑了起来，拱一拱手，道，“多谢多谢，不必了，我还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陆大侠自便。”

话毕，他便快步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陆小凤张开嘴巴，很快又紧紧地闭上。他知道不会再从杜桐轩的口中问出什么了。

他缓缓走出了春华楼。

一个揣着心事的人是走不快的。一个走不快的人，即便撞上什么东西，也是不会撞得很疼的。

被撞到的路人扭头看他一眼，陆小凤连忙赔笑道，“对不住。”

路人没说话，只匆匆一点头，便又转了回去，似乎正专注地看着什么。

陆小凤左右一瞧，才发现不知何时，街道的两侧竟已挤满了行人。

百戏班的戏车扎着鲜艳的彩带，猴子在戏台间追逐着蹦跳，狮子在铁笼里焦躁地踱步。

一个脸上长满了胡须的胡伎站在同伴的肩膀上，摇晃着保持住了平衡。

他夸张地挥舞着胳膊，等到人们的视线都被吸引过来，端起陶碗一饮而尽。

火把举到嘴边，胡伎鼓腮一吹，火柱霎时如同一条腾空而起的赤龙，呼的一声，卷起滚滚热浪。

人群惊呼着向后躲避，金红的火焰映照着胡伎的面庞，忽明忽灭。

陆小凤的心跳陡然空了一拍。

他下意识环顾起来，想要在人群中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行人熙攘，热烈的气氛和火彩般的灯烛似乎将每个人的面庞都点染上了近乎疯狂的神采。

陆小凤寻觅半晌，也没能见到那个人，终于回过神来。

他静默须臾，叹一口气，抬起了头。

月已满。如同一面裹着银霜的铜镜，挂在漆黑的苍穹上。

他应当到紫禁城去了。那里还有一场决斗等待着他。

陆小凤转过身，一张模糊的、猩红的人脸贴着他的鼻尖擦了过来。

猝不及防之下，饶是陆小凤也不禁后心一炸。

那是一个戴着假面的胡伎，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身后。他的身体紧紧贴着陆小凤的后背，循着他的视线向远处张望。

那假面的做工实在敷衍，眉尾几乎拉到了鬓角，嘴角却仿佛要咧到耳根。

油彩在月光下泛着潮湿、油腻的荧光。面具后的人正透过两个小小的孔隙死死地盯着陆小凤。

陆小凤眨了一下眼。

他只做了一个这样轻巧的动作，胡伎却忽然后退两步，拉开了距离。一伸手，一只长着长尾的猴子便攀上了他的肩膀。

胡伎向陆小凤微微欠了欠身，猴子也学着他的模样，朝陆小凤弯了一下腰。

下一瞬，舞妓的彩袖兜头罩下，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斑斓的红。

陆小凤又眨了眨眼。

再睁眼，面前的彩袖已撤走，胡伎也已攀上车辕，消失在了舞者腾挪的身姿后。

＊

陆小凤腰间别着缎带，走在宫道上。

宫灯照着朱红的宫墙，也将他的身形长长地拖曳在了青石之上。烛火跳跃，影子也跟着扭曲了形状。

走过午门，跨过金水河，眼前便是太和门。太和门里，就是太和殿。

风从金水桥的栏杆间挤过，发出低沉的呜咽。

禁军披坚执锐，行走间，盔甲相互碰撞，在空荡的广场中回荡。

大内供奉隐匿在夜色里，或许就连负责守备的殷羡也不知道，这座紫禁城中究竟布防了多少明哨与暗卡。

九月十五之期已至，紫禁之巅，也已近在咫尺，只差一个“一剑西来”，和一个“天外飞仙”。

陆小凤在太和门前停下了脚步。

他已看见了三个人的身影。

楚留香、李寻欢，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家。他们每个人的身上都别着一条发着光的缎带。

陆小凤一见到那老人，嘴角便不自觉抽了抽。

李寻欢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向他致意，“陆大侠。”

陆小凤同样抱了抱拳，向他寒暄，“李探花，怎么不进去？”

李寻欢笑了笑，“殷三爷来过一回，大抵是还不到能进的时候罢。”

楚留香朝陆小凤的身后望了一眼，只看到如骨般洁白的金水桥，和一片昏黑的金水河。

“最后一条缎带在谁手里？”他不禁有这一问。

陆小凤说出了一个令他意想不到的名字，“唐天纵。”

楚留香道，“你肯把缎带给他？”

陆小凤道，“倘若他好好同我说一说，我未必不肯。”

楚留香笑了。想必唐天纵是没有好好同陆小凤说上一说了。

他笑完又道，“唐天纵是蜀中唐家的人？”

陆小凤点头，“不错。”

“蜀中唐门的人能从灵犀一指的手中抢到东西么？”

那须发皆白的老人接话道，“除非绞断他的手指，否则，绝没有人能从陆小鸡的手里抢到东西。”

他一张嘴，赫然是司空摘星的声音。

陆小凤看着他，微笑道，“不过，倒是有人可以从我这里偷到东西。”

李寻欢说，“天底下能从灵犀一指眼皮下偷走东西的人，恐怕也只有两个而已。”

人总是不会嫌好听话太多的，即便这个人是偷王之王和盗帅楚留香。

四人相互看看，纷纷笑起来。笑过，楚留香道，“我实在不知，唐天纵是如何拿到缎带的，只好请陆大侠解惑。”

陆小凤沉默须臾，忽然叹一口气，道，“我说，只要他跪下磕三个头，就把缎带给他。”

楚留香一怔。

江湖中，谁人不知蜀中唐门的名号，唐天纵年纪虽轻，却是同辈中身手最好、武功最高的。这样的要求，唐天纵是绝不肯照做的。

可倘若他没有做，陆小凤的缎带，又是怎么跑到他身上的呢。他一定也是照做了的。

李寻欢道，“唐天容是他的哥哥？”

陆小凤又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李寻欢也不禁叹一口气，“唐天容死在叶孤城剑下，无怪唐天纵铁了心要来。”

司空摘星忽然抬起了头。

只见远处，午门旁城墙的金瓦之上，忽然窜过了两道黑影。

那黑影极矫健，两三个起落，便站定在了众人身前。

正是唐天纵和木道人。

唐天纵目不斜视，不仅连一个眼光都没有分给陆小凤，连李寻欢三人都权当做没看见。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

木道人好脾气地向众人拱了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