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那深入骨髓的阴冷与腐臭,似乎已烙印在灵魂深处。即使沐浴在正午刺目的阳光下,依旧能感觉那股寒意如影随形,混杂着浓烈药味和血腥的气息在鼻腔里顽固地盘旋。腕间的旧伤在脱离那极端环境后并未平息,反而在太医署特有的药香刺激下,泛起一阵阵尖锐的酸麻刺痛。
裴怀殊并未将他林陌萧送回宅院,而是径直带往了太医院。
朱漆大门庄严肃穆,飞檐斗拱间雕琢着祥云瑞兽,空气中弥漫着甘草、艾草、熟地等药材混合而成的、令人心神安宁的馥郁气息。然而这层华美的锦缎下,似乎掩盖着腐烂的真相。
“林大人此番深入险地,劳苦功高。寒气侵体,旧伤复发,需得静养调理。我已向陛下请旨,无需担心。”裴怀殊向闻讯赶来的太医院院使陈述着。
院使是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姓孙,眼神温和中带着阅尽世事的通透。他捋着长须,目光在林陌萧的面容上掠过,又瞥了一眼裴怀殊的神情,最终只是微微颔首:“裴大人所言极是。林大人请随老夫来,先诊脉安顿。”
沈钰白跟在后面,手中紧攥着那包裹着染血玉扣的布帕。脸色同样难看,太医署里熟悉的药香非但不能让他安心,沈钰白看向林陌萧,眼中满是担忧。
林陌萧被安置在一处僻静的厢房。房间宽敞明亮,陈设雅致,案几上还摆放着一盆开得正好的素心兰。阳光透过雕窗进来,在投下温暖的光斑。然而,这看似温馨的环境,却处处暗藏危机。
孙院使亲自为林陌萧诊脉。老人枯瘦的手指搭在林陌萧腕间,约末一炷香时,孙院使收回手,沉吟道,“林大人这旧伤,非一日之寒,更非寻常寒气所能致。倒像是……被某种极阴寒、且带有侵蚀性的邪毒所伤,缠绵多年,已损及根本。”
裴怀殊负手立于一旁,闻言目光幽幽地落在林陌萧腕间。
“有劳院使费心。”林陌萧强撑着开口,“调养之事,可否稍缓?下官尚有要务……”
“要务?”裴怀殊淡淡截断林陌萧的话,“林大人的要务,便是遵医嘱,好生休养。案件自有他人跟进。至于其他的……”裴怀殊意有所指地顿了顿,“待林大人身体无恙,再谈不迟。”
林陌萧心中一沉。裴怀殊这是要将他软禁在太医署?名为养伤,实则是将他置于自己掌控之下。
孙院使似乎并未察觉两人之间无声的暗涌,提笔开方:“老夫先开一剂温经散寒、通络止痛的方子,再辅以金针疏导。只是林大人腕间旧伤,恐需一味特殊的药引方能拔除深处寒毒。此药名为‘末尘焚’,性烈如火,生于极阳之地,可焚阴寒。只是此药罕见,太医院药库中也仅存些许干品,且药性霸道,需得极其小心地配伍炮制,稍有不慎,反伤己身。”
“‘末尘焚’’’?”沈钰白下意识地重复,脸色白了白。他记得,此药记载中,常被用于中和某些至阴至邪的剧毒,甚至……是炼制某些毒方不可或缺的引子!
“既如此,烦请院使务必尽心。林大人的伤,耽搁不得。”裴怀殊道。
“老朽自当尽力。”孙院使写完了药方,交给侍立的医童。
接下来的几日,林陌萧如同被困在精致鸟笼中。孙院使亲自施针,那钻心的疼痛确实缓解了不少。然而,身体的束缚远不及精神的焦灼。裴怀殊虽未再来,但依旧能感觉到,这太医署的每一个角落,都布满了无形的眼睛。送药的医童、打扫的仆役,甚至窗外偶尔经过的太医,他们的目光都带着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