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晚舟缓缓地直起身,有些麻木,看着周围围着的那些原本闹市中鲜活生动的、悲喜各异的人们,他们双目无神、他们七窍流血,他们唇角翕动、和那个消散的孩童一样,嘴巴张张合合,他们在说、在说——在对徐晚舟说:“阿雅,你不该回来的。”
他们这样说,却又动作机械的不断靠近她,将她团团围住,想要将她永远的留在这里。
他们是彼此的家人,一家人就要永远的在一起,长长久久的、平安顺遂的在一起,永远都不分开,永远都不。
他们说:阿雅,你不该回来的。
阿雅,你不该回来的。
可怎么能不回来呢?
她是生长在这里的孩子,离家的孩子,总是恋家的,她早晚会回到这里,与他们、与她久别的家人相会。
泪不觉已淌了满面。
可是不是现在,徐晚舟抬手拭掉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抽泣,举剑狠狠的劈了出去,劈散了一片幻影。
故人的音容笑貌散在眼前,融进一片血雾之中。
他们的血泪没有消失,他们的血泪淌到了她的心上。
经年以来,总是如此。
徐晚舟举剑麻木的驱散这些模仿故人的幻影。
她几乎要疯魔!
可她什么也做不了!
既然只是幻境一场,那为何不能留得久些再久些,为何尽是残酷血泪,不能多些温情?
为什么?!
每当她想要做出什么改变时,事情就会以另一种更为诡异的方式快速发展,走向那个注定崩坏的结局。
她像是走在一条满是浓雾、看不见前路的悠长小道上,她清楚的知道长路尽头有什么,只是一味地走,她需要痛苦这味清醒剂,背负仇恨的人没有资格说遗忘,或许应该说,她就是为复仇而生的,离了痛苦和仇恨,她甚至不知道该为什么而活着。
她只是麻木的走,麻木的杀,麻木地在一条浴血之路上找寻着“生的意义”。
赤色的火焰不知如何燃起,燎上了她的手臂。
痛、很痛!
皮肉上分明没有伤口,却有一种蚀骨焚心的痛——真是好狠的心肠,这火竟直接燎到了人的灵体上!
徐晚舟陡然被痛的的一激灵,倒是因祸得福,灵台霎时清明了。
周围幻境也随即坍缩,最后化作厞粉,隐入尘烟、彻底没了踪影。
尘纱落下时,瞧见眼前的情景,徐晚舟只觉得气血翻涌、目眦欲裂,差点没给她气厥过去。
火气属阳,人魂属阴,心魔更是阴得没边了。
她一个心魔也敢纵火化冰,也不怕把自己烧没了。
徐晚舟瞧着苏娇娇那越烧越上头、越烧越有劲的势头,只觉头痛,当下也顾不得自己还被缠在树上了,急急举手一挥,引出一股冰晶来,将人击倒在地,忍了一会,还是没忍住,骂道:“你个傻子!你人在冰里,就敢引火烧冰,也不怕把自己烧秃噜皮了!”
“真是个疯子!”徐晚舟又补上一句。
苏娇娇提醒道:“月亮、月亮有问题。”
她骤然被突如其来的冰晶击倒,所幸人被困在冰墙里,没被砸出去多远,只是那力道极大,与冰墙相撞的背部痛的厉害,她整个人伏在地上,痛得只抽凉气,不免有些委屈:
我又不知道这玩意不能烧,至于下那么狠的手吗。
嘶——
后背又是一阵痛意袭来,她五官皱成一团,已然面目全非。
不是,为什么倒霉的总是我啊。
月亮?
徐晚舟从树藤上解脱出来,落了地,瞧着高悬夜幕的一轮圆月,终于觉出不对来:
今日乃是八月初一,夜空有月,那挂的也应该是朔月而非圆月——她们还在幻境里!
徐晚舟眸光一凛,将灵气汇于手心,霎时,火光自与手心相接的剑柄燎上剑身。
她抬手举剑狠狠一挥,张扬的火焰似是灵动的火龙,随着这力道,窜了出去,腾空而起,焚向夜空。
苏娇娇掌控身体时她也并非对周围一无所觉,否则,她也不能在危急关头及时夺回身体掌控权、脱离危险。
既然用火可以烧掉这幻境里的树,可以燎醒困在幻境里、久久不能自拔的她,那也一定可以毁掉眼前的幻境。
果然,火龙飞到半空就被阻住了,一天上那轮假月亮为原点,呈辐射状的将夜幕烧开,逐渐露出掩在其后的满天星辰,真实的夜幕逐渐显露出来——原来今日竟只有星辰没有弯月。
“天烧起来了。”
她听见有人这样喊,声音像是被海的浪潮裹着,像是来自很远的地方,眼前景相倾倒,意识彻底沦落之际,她脑中只有一个念头——这烧起来的天,可真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