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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政如刀,先剖君心起沉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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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冬的长鞭,抽打在戎国的每一寸土地上,留下一片肃杀的苍白。
耶律桀登基后的第一场雪,下得比往年都要大些,仿佛要将王庭清洗过后那淡薄的血腥,都用这至纯的洁白一一掩盖。
静安宫内,地龙烧得旺,温暖如春。
苏静姝正临窗剪着一株水仙的枯叶,窗外是铅灰色的天与纷扬的雪,窗内是青瓷瓶里一抹倔强的绿意。
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夹杂着雪沫的寒风猛地灌了进来,吹得她指间的烛火剧烈地摇曳了一下,险些熄灭。
她回过头,正看见耶律桀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他卸下了那身沉重的王服,只着一袭玄色镶边的常服长袍,肩上还落着几片未来得及融化的雪花。
那张俊美而冷硬的脸上,此刻正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如窗外风雪般的阴沉。
“砰!”
一卷用皮绳捆扎的羊皮奏章,被他重重地摔在了桌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静姝放下手中的银剪,缓步上前,为他解下被雪濡湿的斗篷,又亲手为他斟上一杯温热的奶茶。
她什么也没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耶律桀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仿佛咽下的不是温热的茶水,而是满腔的怒火。
“看看吧,”他指了指那卷奏章,声音里压抑着一丝疲惫的怒意,“这就是孤的好臣子,孤的好部族。”
苏静姝走上前,解开皮绳,将那卷厚重的羊皮纸缓缓展开。
纸上,是用戎文写就的、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烙着一个鲜红的、代表着部族图腾的印记。
为首的,正是血狼部老族长,呼延博。
奏章的内容,辞藻华丽,引经据典,通篇都在歌颂赞普的英明神武,然而核心的意思却只有一个——他们以祖制为名,以部族贫困为由,联名反对耶律桀颁布的新税法。
这是一堵用“传统”与“忠诚”砌成的、柔软却又坚不可摧的墙。
“这已经是半个月来,第三份了。”耶律桀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自嘲的冷意,“孤颁布旨意,他们便阳奉阴违,只知哭穷;孤派出官员,他们便用最醇的美酒与最美的姑娘招待,绝口不提税法之事。如今,更是学会了你们夏国文人那套,联名上书,跟孤讲起了祖宗规矩!”
苏静姝默然。
她知道,这场战争,比她想象中来得更快,也更棘手。
这不是真刀真枪的战场,却比任何战场都更凶险。
因为耶律桀的敌人,不再是某一支叛军,而是浸入这个王国骨髓里数百年的、根深蒂固的习惯与利益。
接下来的数日,王庭的气氛变得愈发凝重。耶律桀白日里召见群臣议事的时间越来越长,回到静安宫时,身上的寒意与疲惫也一日重过一日。
苏静姝获准在议事大帐的屏风后旁听。
她隔着那道薄薄的、绘着雪狼图腾的屏风,亲眼见证了那场将所有矛盾彻底引爆的冲突。
那日,议事的焦点,依旧是那份推行不下去的新税法。
就在众人各执一词、争论不休之际,一个苍老却依旧中气十足的声音,如金石之音,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赞普,老臣有话要说!”
苏静姝从屏风的缝隙中望去,只见一位身形魁梧如山、即便须发皆白却依旧腰背挺直的老将军,从队列中走出。
那是图拉海,被誉为“草原之盾”的老将军。
他曾是先赞普最信任的将领,也是耶律桀在夺嫡之路上,最为倚重的军事力量之一。他手中的“黑山部”,是戎国最精锐的重骑兵部队,为耶律桀的登基立下了赫赫战功。
在苏静姝的印象里,这位老将军沉默寡言,忠诚得如同一块磐石。
她从未想过,反对声最激烈的,竟会是他。
“图拉海将军,”耶律桀的声音还算平静,但苏静姝能听出,那平静之下,是刻意压制的波澜,“你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当!”图拉海的声音铿锵有力,“老臣只想问赞普一句,我黑山部的儿郎,世世代代为王庭流血,为赞普守护疆土,从未有过半分懈怠!如今,您一道旨意,便要将我们用鲜血换来的牧场,与那些只知放羊的懦夫一般丈量纳税,这公平吗?!”
耶律桀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
“在孤的王国里,所有子民,一视同仁。这,就是最大的公平。”
“好一个一视同仁!”图拉海忽然笑了,那笑声里充满了悲凉与失望,“先赞普在时,曾亲口对老臣许诺,黑山部永不加税!赞普,您这是要为了一个……为了一个外来的女人几句无稽之谈,便要背弃先父的承诺,寒了我们这些老家伙的心吗?!”
他话锋一转,竟直直地指向了苏静姝所在的屏风方向!
刹那间,苏静姝感觉到帐内所有的目光,都像淬了毒的箭,穿透了那层薄薄的屏风,狠狠地钉在她的身上。
她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手,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
她知道,图拉海不是在反对她。
他是在用她作为借口,向耶律桀宣示——他们这些旧日的功臣,才是这个王国的基石。而她,不过是一个可以随时被舍弃的、动摇国本的祸源。
“放肆!”
耶律桀猛地一拍王座的扶手,勃然大怒!
他霍然起身,一股属于君王的、令人窒息的威压,瞬间充斥了整个大帐。
“图拉海!你是在质疑孤,还是在质疑孤的王后?!”
图拉海面对耶律桀的雷霆之怒,却丝毫不退。他浑浊的老眼里,竟闪过一丝固执的、属于老人的哀伤。
“老臣不敢。”他缓缓地跪下,身躯却依旧挺得笔直,像一座不屈的山,“老臣只是…只是不忍见赞普被一个外人的花言巧语迷了心窍,忘了草原的规矩!我黑山部的儿郎,绝不为这样一道不公的旨意,再流一滴血!”
整个大帐,死一般的沉寂。
所有人都被图拉海这番近乎决裂的话语,惊得说不出一个字。
苏静姝看着耶律桀。
她看到他紧紧地握着拳,指节因为过分用力而呈现出一种狰狞的青白色。
她看到他眼眶泛红,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是滔天的怒火,是刻骨的失望,更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被最信任之人背叛的痛苦与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