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懂他那一夜的抉择有多么痛苦,懂他为何而来,更懂他此刻心中翻涌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这个认知,如同一股暖流,瞬间冲刷过他那颗早已被战火与抉择折磨得千疮百孔的心,带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被全然接纳的安宁与释然。
他看着身旁这个女人。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身姿挺拔如一株生长在悬崖峭壁上的青松。那张总是清冷的侧脸,在夕阳的余晖下,轮廓被勾勒得异常柔和。
她不像静姝,静姝是需要他用尽全力去守护的、开在温室里的绝世名花,是足以点亮他整个青春暗夜的明月。
而秦霜,她自己,就是磐石。
一块与他同样饱经风霜,同样被战火淬炼得坚硬无比的磐石。
她从不需要他的拯救,她只是选择了,在这条最孤独、最酷寒的路上,沉默地,与他并肩而行。
他忽然觉得,自己欠她的,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林骁转过身,第一次,真正地,正视着她。
他的目光,不再是上级对下属的审视,也不再是战友对袍泽的信赖,而是多了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沉的,温柔。
“秦霜。”
他唤了她的名字。
秦霜闻声,也终于回过头来,迎上了他的目光。那双总是清澈如霜雪的眸子里,映着他疲惫的身影,也映着他身后那片血染的残阳。
林骁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用一种近乎于起誓的、郑重其事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句早已在他心中酝酿了许久的话。
“以后,我的背后,就交给你了。”
这不是一句情话,却远比任何山盟海誓,都要来得更加郑重,更加滚烫。
那是他身为一个男人,身为一个将军,所能给出的,最极致的信赖与托付。
在战场上,将后背交托,意味着交付性命。
而在这一刻,林骁知道,自己交付出去的,远不止性命。
那是他所有的脆弱,所有的犹豫,所有的伤痕,以及,那颗在长亭诀别之后,便被他亲手用玄铁封死、再也无人能够靠近的……心。
他亲手,打开那扇门,邀请她进来。
秦霜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双总是清冷如霜的眸子,像是冰封了千年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滚烫的石子,瞬间,漾开了层层叠叠的、细碎的波澜。
她似乎是怔住了,又似乎是在用尽全力,去理解这句话背后所承载的、如山岳般沉重的分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周遭的风声、哭喊声,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林骁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那颗死寂了许久的心,正一下、一下,沉重而有力地,重新跳动起来。
然后,他看到,她笑了。
那笑容,不是她平日里那种礼节性的、浅淡的微笑。
起初,只是她那总是紧抿着的、线条优美的唇角,微微向上,勾起了一个极浅的、温柔的弧度。
随即,那弧度渐渐扩大,漾开了。
像是一束隐忍了许久的阳光,终于冲破了厚重的、铅灰色的云层,将万丈光芒,洒向了这片饱受创伤的大地。
她眼中的冰霜,彻底融化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林骁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明亮到甚至有些耀眼的光。
那光芒,温暖,清澈,不含一丝阴霾,驱散了这座浴血城楼上所有的悲怆与萧索。
那一笑,真正是,雨后初霁,清丽无双。
林骁看着她脸上那灿烂明媚的笑意,只觉得自己胸中那块压抑了许久的巨石,也随之轰然落地。
他不由自主地,也跟着,笑了起来。
那是自上雍一别之后,他第一次,发自内心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残阳,终于彻底沉入了地平线。
夜幕,开始缓缓降临。
但林骁知道,属于他的那个漫长的、没有明月的寒夜,终于,过去了。
而前方,纵使依旧是无尽的风雪与征途,但从今往后,他的身边,将会有这样一个女人,与他一同,看遍这万里山河的,日升月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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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望君处风雪寒,方知局中寸心丹。
千言凝作无言剑,遥向故人报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