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奴婢刚才在殿外，偷听到几个三王子府上的侍卫在得意地议论……”湘云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复述着那些最恶毒的言语，“他们说……说您那位夏国的故人，林将军，在北境杀得戎人尸横遍野，被称作‘疯将军’……他们说，那才是夏国人对付我们的真正手段……”
湘云抬起头，眼中满是愤恨：“他们还说……说您……您是故意让七王子殿下学什么‘仁德’，好让他变得软弱……他们……他们污蔑您是夏国派来迷惑君主、里应外合的……奸细！”
“疯将军”……林骁……奸细……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淬了毒的、烧红的刀子，轮番捅进苏静姝的心口。
她甚至不敢去想，那个曾经明亮如骄阳的少年，要经历怎样的地狱，才会变成别人口中那个以杀戮为名的“疯子”。
他的心，该有多痛？才会需要用整个战场的血与火来麻痹。
他每一次挥刀，每一次听到敌人的哀嚎，是不是也在惩罚着那个雨夜里无能为力的自己？
他在用最痛苦的方式，履行着守护的诺言。
而她，用她自以为是的方式，却将一切推向毁灭，甚至……背上了“奸细”的骂名。
苏静姝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她亲手递出去的“橄榄枝”，竟然变成了一柄刺向耶律桀心脏的、最锋利的匕首！
真正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第三道，也是最致命的一道消息，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撕裂了王庭上空最后一丝伪装的平静。
一骑快马从北方冲入王庭，马上的信使浑身是血，带来了最紧急的军情：
在耶律赫的暗中串联下，数十个中小部族的联军，正在王庭以北五十里的“狼嚎坡”集结！
他们并未直接进攻，而是在举行“盟誓”，他们的口号，石破天惊——
“遵祖制，诛妖姬！”
耶律赫假意“劝阻”，实则火上浇油。
他向老赞普进言，称部族群情激奋，他只能勉强压制三日。
三日之内，若赞普不将苏静姝交出、并废黜储君耶律桀。
狼嚎坡的联军，将正式南下！
轰——！
苏静姝的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彻底炸裂了。
她踉跄着，后退了一步，重重地撞在身后的廊柱上，才勉强没有倒下。
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了四肢百骸。
她的一片好心……
她引以为傲的“文明”与“智慧”……
她精心设计的、在她看来完美无缺的“仁德之策”……
竟然，亲手将那个选择全然信任她、将未来与她捆绑在一起的男人，推入了众叛亲离、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不是在帮他。
她是在害他！
她看着自己这双曾经抚过无数名琴、写过无数诗篇的手，此刻，却仿佛沾满了洗不尽的、属于耶律桀未来的鲜血！
巨大的、灭顶般的自责与绝望，如潮水般，将她瞬间淹没。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无边的黑暗吞噬时，一个沙哑而沉静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王妃殿下，太后有请。”
苏静姝抬起头，看到了乌云太后身边那个从不多言的老内侍。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着他，走到那座古朴的宫殿的。
她只知道，当她再一次，看到那个盘腿坐在阴影中的、如同一尊枯槁神祇般的老人时，她的眼泪，终于，再也控制不住地，决堤而下。
“太后……”她跪倒在地，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破碎与悔恨，“是我……是我害了他……”
乌云太后没有去扶她。
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伏在地上痛哭的苏静姝，那双浑浊的眸子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看透了世情的、深深的悲悯。
“孩子，”她缓缓开口，“你觉得在戎国，这天平的两端，放的是什么？”
不等苏静姝回答，她便自问自答。
“在你的夏国，是‘律法’与‘人情’。而在我们这里，”太后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是‘生存’，与‘荣耀’。”
“你给了他们‘律法’，给了他们‘生存’的保障，却夺走了他们的‘荣耀’。”
“对一个真正的戎人来说，夺走他的荣耀，”太后看着她，说出了那句让她醍醐灌顶的话，“比杀了他，还难受。”
苏静姝的哭声，猛地一滞。
她抬起那张泪痕交错的脸，愣愣地看着太后，仿佛第一次，开始理解这片土地的灵魂。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耶律萨兰那身着火红皮甲的、如同一团烈焰般的身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母后！”她先是对太后行了一礼，随即，一双燃烧着怒火的凤目，便死死地盯住了地上的苏静姝。
“你这个夏国女人！”她咬牙切齿地低吼道，若不是太后在场，苏静姝毫不怀疑，她会立刻拔刀，“看看你干的好事！我早就说过，夏国人的那些弯弯绕绕，只会磨掉我弟弟的爪牙！现在，他快要被你害死了！”
骂完，她似乎也觉得解了些气，更多的是对眼下危局的焦躁。
她走到苏静姝面前，一把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手腕。
“哭！哭有什么用！”耶律萨兰红着眼睛，声音却压得极低，充满了不耐烦与恨铁不成钢，“我弟弟现在缺的不是脑子，是血性！你必须让他像个真正的戎人一样，去解决问题！”
“你想救他，对不对？”她死死地盯着苏静姝的眼睛。
苏静姝被她看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就听我的！”耶律萨兰凑到她耳边，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出了一个古老而残酷的、充满了血腥味的解决方案。
“——血盟审判。”
“让‘苍鹰部’和‘血狼部’，在天山神面前，各派出一名最强的勇士，进行生死决斗！胜者的部族，将获得神的青睐和所有人的尊重；败者，则要无条件服从！这是我们戎人，唯一信服的裁决方式！”
乌云太后那如暮鼓晨钟般的点拨。
耶律萨兰这如烈火烹油般的方案。
一个“道”。
一个“术”。
在苏静姝那片已经化为焦土的脑海中，瞬间，撞击出了一道前所未有的、耀眼的电光！
她明白了！
她彻底明白了！
她错在，试图用一种文化，去覆盖另一种文化。
而不是，去理解，去融合！
是的，荣耀必须用荣耀的方式来捍卫。
但荣耀之后，难道就不能用律法，来巩固和平吗？！
戎国之魂，夏国之形……
魂为骨，形为衣……
一个全新的、大胆的、能够真正破开眼前死局的、融合了两族智慧的方案，在她心中，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成形！
她那双被泪水洗过的、原本黯淡无光的眸子里，在这一瞬间，重新，燃起了一簇小小的、却无比坚定、无比明亮的火焰！
那火焰，足以燎原！
她猛地，挣脱了耶律萨兰的手，提着裙摆，攥着拳，转身，就向殿外冲去！
她要去找他！
现在，立刻，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