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霜也沉默了。

她静静地看着他，那双如古井深潭般的眸子里，第一次，泛起了一丝奇异的波澜。

她看着他在烛火下那张苍白却异常坚毅的脸，看着他眼中那股不惜将自己也燃烧殆尽的疯狂光芒。

许久，许久。

她终于缓缓地开口。

“你的计划，依旧太险。”

她的声音，依旧冷静，却似乎，少了一丝之前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三百人，太少。一旦被识破，连放出狼烟的机会都没有。”

她伸出两根修长而有力的手指，从棋盒中，拈起一枚代表骑兵的红色棋子。

她的动作很慢，很稳，仿佛那枚小小的棋子有千钧之重。

在将棋子放下前，她看了林骁一眼，眼神里是清晰的警告：“这是你的保命符。”

然后，她将那枚棋子轻轻地放在了林骁那三百人诱饵队伍的旁边。

“我再给你五百骑兵。由卫铮率领，作为你的预备队，隐于侧翼。若事有不谐，他负责接应你突围。”

她又拿起另一枚棋子，是代表主力部队的帅旗。

“主力部队，不会在黑风岭待命。距离太远，变数太多。”

她的动作果决而利落，将那面大旗，插在了距离“一线天”只有三十里的一处隐秘山谷中，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那声音，像是为这场豪赌，落下了一颗定音的棋子。

“我会亲率主力，与你同步行军，始终保持在三十里之内。你的狼烟，是信号，但最终何时出击，由我决定。”

她做完这一切，抬起头，目光，第一次，真正地，与他对视。

“林骁，你的命，暂且还是你自己的。但你麾下这八百人的命，是我的。你若敢拿他们的命去赌你个人的荣辱，我会在战场上，亲手杀了你。”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战场之上，没有第二次机会，林骁。你最好记住这一点。”

林骁看着她。

看着她重新布置过后更加天衣无缝的沙盘。

他知道，她不是在否定他。

她是在……补完他。

她用她的稳健，补上了他计划中那最疯狂、最致命的缺口。

她用她的信任，给了他这个“罪兵”，一次重新在战场上证明自己的机会。

那一刻，林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不疼。

却让他那颗早已冰封的心，裂开了一道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缝隙。

他看着她，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字。

“……好。”

这个字，再没有了之前的暴戾与不甘。

而是，一个战士，对另一个战士，心悦诚服的认可。

主帅魏严，看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这两个人之间发生了什么。

但他知道，那个让他头疼了半个月的死局，活了。

他大手一挥，一锤定音：

“就依秦将军之策！全军听令，即刻备战！”

“是！”

帐内，响起山呼海啸般的应诺。

林骁站在沙盘前，看着那枚代表着自己的小小棋子，被秦霜亲手，放回了棋盘之上。

它不再孤立无援。

在它周围，是更多代表着同袍的棋子，是那位冰山般的女将军，亲手为他布下的一张名为“信任”的网。

他缓缓地，松开了那只一直紧握着的右手。

掌心的旧疤，依旧在隐隐作痛。

但那痛楚，似乎，不再那么难以忍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