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地转过头,那双空洞的眸子,不带任何情绪地,落在了卫铮的脸上。
卫铮被他看得一个哆嗦。
那不是在看一个兄弟,一个同袍。
那是在看一块……碍事的石头。
“滚开。”
林骁的声音,低沉,沙哑,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我不滚!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毁了自己!”卫铮固执地抓着他的手臂不放,“我知道你心里苦……比死了人都难受……可、可你也不能真就这么废了啊!咱们兄弟还需要你啊!”
卫铮的话语顿了顿,嘴唇翕动,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林骁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那是一丝极度的不耐。
他脑海中一闪而过那上雍城温暖阳光下的明媚笑颜,画面如最锋利的刀,在他心口狠狠剜过。
他几乎是出于本能地,用更剧烈的动作,强行掐断了这个足以让他崩溃的念头。
他猛地一甩手臂,一股不属于凡人的巨力,竟将人高马大的卫铮,硬生生甩得一个趔趄,倒退了好几步。
那碗羊肉汤,“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滚烫的汤汁和羊肉洒了一地,瞬间便被冰冷的地面冻住。
“我让你,滚开。”
林骁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重重砸下。
他看到卫铮盯着自己那只血肉模糊的手,这个七尺高的汉子,眼眶瞬间就红了。
卫铮还想说些什么,但一个更冷、更具威严的声音,却从他身后响了起来。
“卫铮,退下。”
林骁抬眼望去,看见秦霜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演武场的入口。
寒风吹动着她身后暗红色的披风,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仿佛与这北境的夜融为了一体。
她的脚步很轻,踩在积雪上几乎没有声音,铠甲叶片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极其细微的摩擦声,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场间的空气,仿佛在瞬间被凝固了。
她没有看林骁,目光只是落在了地上那碗被打翻的羊肉汤上,随即移开,仿佛那只是一滩无意义的污渍。
卫铮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垂头不甘地退到了一旁。
演武场上,只剩下林骁和秦霜,遥遥对峙。
林骁沉默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任何变化。
在他眼中,这个女人,只是一个更高级、更难缠的“看守”。
在他被贬为罪兵的这几个月里,每一次他被仇恨冲昏头脑,想要在战场上与敌人同归于尽时,总是这个女人,会用最冷静、最不容置疑的军令,强行将他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
她像一条无形的缰绳,牢牢地套在他的脖子上,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厌恶这种感觉。
“演武场不是让你来发泄私愤的地方。”
秦霜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没有一丝温度。
“明日起,禁止你再于夜间私自操练。违令者,军法处置。”
她说完,转身就要离去。
仿佛,她来这一趟,只是为了宣布一条不容置疑的命令。
“凭什么?”
林骁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情绪。
那是仿佛要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暴戾。
秦霜的脚步顿住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道:“凭我是你的主将。凭你现在,只是一个戴罪立功的罪兵。”
“罪兵……”林骁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嘶哑的声音,像是哭又像是笑。
他缓缓地,一节一节地,直起了因脱力而微驼的背脊,像一柄即将断裂的弓。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眸子里,终于燃起了两团毁灭性的火焰。
“好!好一个罪兵!”
他将手中的重刀,狠狠地插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嗡鸣。
“秦将军!”
他嘶哑地咆哮道,第一次,用这种充满了挑衅与疯狂的目光,直视着她。
“你不是要看罪兵的本事吗?来!你我打一场!”
“若我输了,自此以后,任你处置!”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演武场上回荡,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若你输了……”
夜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吹得篝火猎猎作响。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双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眼睛,已经说明了一切。
满场死寂。
连卫铮都惊骇地张大了嘴巴,几乎忘了呼吸。
他竟然,要挑战自己的主将?
这在军中,是大罪!她会怎么做?下令将他当场格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