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大殿中央,那双锐利的眼眸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御座上那位面色不豫的夏国皇帝身上。
“陛下,”耶律桀的声音洪亮而清晰,“我戎国此次前来,意在和平。岁币、牛马、铁器,这些都是小事。”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苏静姝的心,猛地一紧。
“我们赞普说了,要想两国真正缔结十年不起干戈的盟约,需以联姻为证,方显诚意。”
联姻二字一出,殿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议论声。
耶律桀仿佛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他缓缓地转过身,那双如鹰隼般的眼睛,再一次,精准无比地,穿过重重人群,锁定了角落里的苏静姝。
那目光,是一种赤裸裸的、不容拒绝的宣告。
苏静姝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仿佛被冻结了。
她听到耶律桀的声音,像来自天边的审判,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她即将崩塌的世界里:
“我戎国,不要你们夏国的公主。”
“我,耶律桀,要娶的,是刚刚献舞的,太傅苏鸿文之女——苏静姝。”
嗡——
苏静姝的耳中,传来一阵尖锐的鸣响,瞬间吞噬了所有的声音。
世界在她眼前,开始变得模糊、扭曲。
她亲手用自己的骄傲,为自己挣来了一副最华丽的镣铐。
“放肆!”
一声雷鸣般的怒吼,将苏静姝从失聪的深渊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一位须发皆张的主战派老将军,涨红了脸,指着耶律桀怒斥:“我大夏的贵女,岂容尔等蛮夷羞辱!”
“陛下!万万不可!”
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泣血般的悲鸣。是她的父亲,那位一生清正的太傅,此刻正老泪纵横,以头抢地,反复哭喊着:“陛下,臣女柔弱,不堪远嫁啊!求陛下开恩……”
与这激烈的反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另一边主和派官员们的窃窃私语。
“……以一女子,换十年和平,于国于民,皆是幸事啊……”
“太傅大人此时未免有些……因私废公了……”
这些声音,像一根根冰冷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进她早已麻木的神经里。
她看到御座上的皇帝,脸色阴晴不定,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冷静到可怕的权衡。
她成了一件物品,一件可以被用来交易、用来安抚、用来换取和平的……祭品。
就在这时,一个温润如玉、却又让她感到彻骨冰冷的声音,响彻全场。
“父皇,儿臣有话要说。”
是太子,夏承宇。
他从席间站起,缓步而出,脸上带着一种令人动容的、恰到好处的悲悯与沉痛。
他先是面向耶律桀,义正言辞地斥责道:“贵使此举,未免太过无礼!”
随后,他又转向御座上的皇帝,声音中充满了“顾全大局”的沉重:“然则,两国交好,乃是万民之福。若因一女子而干戈再起,实非我大夏仁德之风。”
他抬起头,目光悲戚地望向苏静姝,那眼神仿佛在看着一位即将为国捐躯的烈士。
“苏小姐深明大义,想必定能体谅朝廷的苦心。为江山社稷,为天下苍生,个人些许荣辱得失,又算得了什么呢?此乃功在社稷、利在千秋的义举啊!”
他说得慷慨激昂,冠冕堂皇。
可苏静姝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却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在他那双“悲痛”的眼眸深处,一闪而过的、压抑不住的……快意与怨毒。
他得不到她,便亲手将她推入深渊,送上祭坛。
他还要用她的牺牲,去换取戎国的人情,去博取“为国分忧”的美名,去稳固他储君的地位。
他要榨干她身上最后一点价值,连骨头都要熬成汤,献给他的政治前途。
这,才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来自敌人的刀剑,她可以傲然面对。
可来自同胞的、以“国家大义”为名的背叛与构陷,却让她连一丝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她身体微微一晃,仿佛被这无形的声音击中,险些站立不稳。
当皇帝最终用一种疲惫而威严的口吻,说出一句“准了”,然后挥挥手,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时,苏静姝的世界,彻底、无声地,崩塌了。
她僵立在那巨大的蟠龙金柱旁,像一尊被抽去魂魄的、精致绝伦的玉雕。
大殿里的丝竹声不知何时又响了起来,靡靡之音灌入耳中,却像是一曲为她奏响的哀乐。
她看着那些重新开始推杯换盏的群臣,看着那些继续翩翩起舞的舞姬,看着这座金碧辉煌、歌舞升平的人间炼狱,忽然觉得,一切都无比的、荒谬。
她的心,已是一片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