狰狞的狼头图腾,粗犷的皮裘硬革,他们的皮靴上还沾着干结的、暗红色的泥土,每一步都将北地的血腥与风沙,印在这座文明之都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陌生的、极具侵略性的气味——那是湿透的兽皮味、马匹的悍气、混合着一种金属兵器在潮湿空气里独有的铁锈味,与上雍城若有若无的熏香气息直接冲突,令人作呕。
队伍中央,那个独自骑着乌黑战马的年轻男子,她知道,他就是耶律桀。
那个在朔州城下,击溃了骁哥哥父亲统帅的镇北大军的戎国七王子。
他身着一件裁剪合体的黑色狼皮裘,面容轮廓分明,充满了锋利如刀的英挺,但最令人心悸的,是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那瞳色比常人更浅,仿佛凝结了北地高空的冷风与日光。
当他的目光扫过街道两旁时,不像是在看风景,更像是在审视自己的猎场。那目光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评估与占有,仿佛这满城的生灵,都只是他随时可以攫取的猎物。
“小姐……外面都在传……”丫鬟湘云的声音将她从复杂的情绪中唤回,脸上是一种混合着恐惧与不合时宜的兴奋的复杂表情,“那些戎人……他们一进城,就在到处打听……还提到了您……说,听闻上雍太傅府的嫡女苏静姝,是……是‘上雍第一美人’,有倾国倾城之貌……”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响。
苏静姝在一瞬间,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随即又化作滔天的怒火,直冲头顶。
这一刻,她感受到的不再是恐惧,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被当众羞辱的、冰冷的愤怒。
倾国倾城?上雍第一美人?
当这十个字从战胜者的口中被提及,它不再是赞美,而是最恶毒、最残忍的讽刺!是战胜者在酒足饭饱后,对战利品轻佻的、带着浓重欲望的评头论足!
她的尊严,连同这个国家的尊严一起,正被那个骑在黑色战马上的男人,用最轻蔑、最傲慢的方式,按在地上,狠狠践踏。
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眸子里,正燃着一丛她从未见过的、冰冷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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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传来旨意时,已是黄昏。
传旨的老太监声音尖细,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将一卷明黄的丝帛展开。
「……太傅之女苏氏静姝,温婉娴雅,才艺出众,着于国宴之上,献舞一曲《霓裳羽衣》,以彰我大夏风华,敦睦两国邦交。钦此。」
苏静姝跪在地上,听着那一个个字句,像冰雹一样砸下来。
她抬起头,看向父亲。苏鸿文眼中充满了沉痛,嘴唇翕动,用极低的声音说道:“静姝,这是……太子殿下的意思。”
她立刻明白了。献舞《霓裳羽衣》……“敦睦两国邦交”……这哪里是什么彰显风华,这是要她去取悦戎国的使臣!
他要亲手折断她这朵上雍城最高傲的花,让她从受人敬仰的贵女,沦为取悦蛮夷的舞姬。
她没有哭。到了此刻,眼泪是最无用、最可笑的东西。
她平静地叩首谢恩,接过那份华丽的、沉甸甸的屈辱。
她把自己关在房中,整整一夜。
那件由宫中尚衣监特地送来的,绣满金线、缀满明珠,象征着歌舞升平的《霓裳羽衣》舞衣,就像一个华美的讽刺,静静地躺在打开的描金漆箱中。
她曾幻想过,有朝一日,能为心爱之人,在月下跳起这支舞。
可如今,它却成了她耻辱的戏服。
她伸出手,修长的指尖轻轻拂过那冰凉华美的金线,然后,又缓缓收回。
取悦?感化?她心中冷笑。
艳舞如春药,只会勾起虎狼的欲望;而哀乐如丧钟,只会带来晦气与不祥。
她慢慢地,决绝地,将箱盖合上。
“砰”的一声轻响,隔绝了那个天真烂漫的自己,也隔绝了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既然命运给了她一个舞台,哪怕这个舞台充满了屈辱与恶意,那她,便要用自己的方式,跳一场独一无二的舞蹈。
这是一场宣战。
她要让那高坐于金殿之上的所有人,无论是虚伪的同胞,还是傲慢的敌人,都清清楚楚地看到,她苏静姝的傲骨,即便是要被折断,也绝不会向任何人弯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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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宴设于承天殿,殿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蟠龙金柱上缠绕的纱幔流光溢彩,殿中丝竹靡靡,觥筹交错,舞姬们的长袖在空中划出靡丽的弧线。
一片歌舞升平,仿佛北疆那三万将士的尸骨,早已被这场盛大的繁华所掩埋。
苏静姝坐在角落的女眷席中,安静得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冷眼看着这一切。
当报幕官高亢地唱出“宣——太傅之女苏静姝,献舞《霓裳羽衣曲》”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大殿中央那片铺着猩红地毯的空地。
太子夏承宇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满意的微笑。
然而,当苏静姝的身影出现在灯火下时,那份期待却瞬间凝固了。
满殿的喧哗与丝竹之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戛然而止。
没有流光溢彩的舞衣,没有珠光宝气的头面。
只有一个身着素缟的纤细身影,如一朵被风雪摧折的雪莲,悄然立于这片极致的繁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