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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宫旨意，从来无关风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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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上雍城，寒意已能透过最厚重的锦衾，悄无声息地侵入骨髓。

冷雨，淅淅沥沥地落了三日，将整座都城的飞檐斗拱都浸润出一种深沉的黛色，仿佛一幅被水墨渲染过度的、悲伤的画卷。

太傅府静得有些可怕。

往日里总在窗外那株老梅树上叽叽喳喳的冬雀，不知为何，也噤了声，连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大气不敢出。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沉闷的压抑。

流言，是从三日前开始的。

起初只是些捕风捉影的耳语，从采买的仆役口中传来，说北疆战事不利。苏静姝起初并不信，可到了昨日，流言已演变成了具体的、令人心惊胆战的词句——朔州大营、遇袭、溃败……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枚冰冷的针，带着北地的寒气，狠狠扎在她心上。

她不敢去问父亲。自那日从宫中紧急议事回来后，父亲便将自己关在了书房，整整一日未曾露面。

这种未知的等待，比任何酷刑都更磨人。

她独自坐在绣楼的窗前，指尖一遍遍无意识地抚过琴案上那方染血的旧罗帕。那上面暗沉的血迹，是他留下的印记，也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关于他的实在之物。

骁哥哥……你还好吗？

那扇厚重的紫檀木门终于打开时，她看到了那个令她肝胆俱裂的身影。

是她的父亲，当朝太傅，苏鸿文。

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佝偻着背，由管家搀扶着，一步一步，走得异常艰难。仅仅一夜未见，父亲的鬓角，竟已添了一片刺眼的霜白。

“爹！”苏静姝迎了上去，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哽咽。

苏太傅仿佛没有听见，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往日里总是温润而睿智的眼睛，此刻却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浑浊得看不见底。

他只是看了女儿一眼，嘴唇动了动，那眼神里有愧疚，有痛苦，有无尽的悲哀，却终究没能说出任何话来。

他从她身旁走过，像一缕失了魂的游魂。

那一夜，苏静姝彻夜未眠。

她满脑子都是北疆的皑皑白雪，是那片土地上奔腾的铁骑，是那封信里“你不懂”三个字背后，他可能正在经历的、她永远无法想象的血与火。

鬼使神差地，她披上一件斗篷，端着一盏早已凉透了的参茶，走出了绣楼。她想去看看父亲。

书房里还亮着灯，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将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细长而扭曲。

她刚走到门前，正欲敲门，却听到里面传来父亲沙哑的、仿佛被砂纸打磨过的声音，以及另一个属于父亲心腹幕僚——张先生的、刻意压低了的嗓音。

她的手，就这么凝固在了半空中。

“……败了，是彻彻底底的惨败。”父亲的声音里，是无尽的疲惫与绝望，“山崩铁骑……耶律家的那头狼崽子，比我们所有人想象的，都更可怕。林蔚麾下三万精锐，一夜之间，十不存一。”

苏静姝的心，瞬间沉入了万丈深渊。

林蔚将军麾下……骁哥哥就在他父亲麾下！他怎么样了？他还好吗？

她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才强迫自己不要发出声音，继续听下去。

只听张先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愤慨：“太傅，胜败乃兵家常事。但此败，非战之罪啊！朝廷发去的冬衣是缝补的旧衫，粮草里掺着沙土，答应的重型守城器械更是不见踪影！将士们饥寒交迫，拿什么去抵挡人家兵强马壮的铁骑？况且，武安侯世子镇守北疆多年，劳苦功高，纵有此败，也不至于是灭顶之灾。怕只怕……朝中有人早就等着这一天，要借题发挥啊！”

“何止是借题发挥，”苏太傅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悲凉，“今日在御前，太子殿下已经领着他的人，开始发难了！一本本的奏折，雪片似的递上来，字字句句，都在弹劾武安侯府‘御敌不力，致使国门洞开’！我看，他们是早就把‘通敌之罪’，都给林家准备好了！”

“通敌之罪”四个字，如同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苏静姝的太阳穴上。

她只觉得耳中嗡鸣大作，眼前一阵黑影，必须用手死死抵住冰冷的墙壁，才能阻止自己滑倒在地。那冰冷，是此刻她唯一能抓住的真实。

林家……骁哥哥的家族，那个三代忠良，用鲜血铸就荣耀的将门，怎么可能会通敌？

这已经不是一场简单的战争胜负，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政治风暴。林家，那个培养出林骁的、满门忠烈的武安侯府，正被推到风暴的最中心。

她所有的思绪，在这一刻，被恐惧拧成了一团。她怕的，不再是林骁是否会在战场上受伤，而是他会不会被自己人的刀，从背后捅死。

那远比敌人的长枪，要致命得多。

她不敢再听下去，踉踉跄跄地逃回了自己的绣楼，一头栽倒在冰冷的床榻上。巨大的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就在整个上雍城都陷入一种诡异的压抑气氛时，一个更具冲击性的消息传来——战胜国戎国的使团，即将抵达上雍，“议和”。

这场屈辱的议和，会成为压垮林家的最后一根稻草吗？太子，会利用这次机会，彻底将林家，将她的骁哥哥，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一场巨大的、看得见血的风暴，正伴随着那支即将到来的戎国使团，朝着上雍城，呼啸而来。

而她，连同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都早已身在风暴的中心，无处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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戎国使团入京那日，上雍城的冷雨下得更大了。

朱雀长街陷入了诡异的死寂，街两旁的店铺都关了门，百姓们沉默地、顺从地站在街道两旁，低垂着头，将自己的脸孔深深地埋进阴影里。一个孩童好奇地想探头，却被母亲死死按回屋中，捂住了眼睛。

苏静姝在绣楼窗前，隔着凝着薄霜的窗格，看到了那支与上雍城的精致华美格格不入的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