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手中的刀却依旧死死地握着,硬是回身一刀,将偷袭的戎人劈翻在地。
做完这一切,他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剧痛让他发出一声闷哼,鲜血从他肩上那狰狞的伤口处疯狂地涌出,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卫……铮……”
那一瞬间,悔恨与暴怒化作一把烧红的铁钳,从他胸腔内狠狠夹碎了他的心脏,飞溅出的铁水烫毁了他所有的理智。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野兽般的咆哮,从他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他的眼睛瞬间变得血红。
他不再格挡,不再防守,每一招都变成了不顾一切的、以命搏命的疯狂攻击。
他冲到卫铮身边,将他护在身后,像一头被激怒的幼狼,用自己尚不强壮的身躯,硬生生地扛下所有攻向他们的刀剑。
然而,双拳难敌四手。
就在林骁力竭之际,一支长矛从侧面猛地刺来,他眼看着那闪着寒光的矛尖在瞳孔中放大,却再也无力举剑格挡。
—— 要结束了吗?
—— 静姝……对不起……
就在他闭上眼,准备迎接死亡的那一刻——
“咻!!!”
一声清越至极的箭鸣,如同一道划破黑暗的惊雷,从遥远的谷口方向传来!
那支羽箭,仿佛长了眼睛一般,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洞穿了那名长矛手的咽喉。
大地开始轻微地震动。
马蹄声,如滚滚春雷,轰然撞入这片绝望的谷地。
林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头望去。
他看到,在谷口那片明亮的逆光中,出现了一支骑兵。
为首一人,一身玄色劲装,身形纤细却挺拔如松。
她手持一张黑色长弓,端坐于马上,身影被阳光勾勒出一圈金色的轮廓,宛如从天而降的战神。
是秦霜!
她身后的骑兵,人数不多,却个个精悍无比,她们的攻击,如同一柄柄精准而冷酷的飞刃,沉默、高效地切入混乱的战场,收割着戎人的生命。
战斗很快结束了。
林骁瘫坐在地,怀里抱着因失血过多而陷入昏迷的卫铮,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看到秦霜翻身下马,缓步向他走来。她每一步都踩在血泊与尸体之间,却片毫不沾。
她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像淬了冰的朔州冬夜,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战场不是上雍城的诗会,”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把利刃,狠狠地扎进林骁的心脏。
“你的纸上兵法和可笑的自尊,刚刚差点害死了你手下的每一个弟兄。”
秦霜没有再看他,而是转身,对身后的士兵下令道:“清点伤亡,救治伤员。把战死者的名字,都记下来。”
说完,她顿了顿,又回过头,最后看了林骁一眼,那眼神里的冷漠,比这北地的寒风更刺骨。
“林骁。”
她一字一顿地说道。
“把战死者的名字,刻在心里。这是我给你上的第一课,也是最后一课。”
说完,她便毅然转身离去,只留给林瞧一个冰冷而决绝的背影。
林骁呆呆地坐在原地,怀中卫铮那微弱而滚烫的呼吸,如同最锋利的针,一次次扎在他的心上。
他耳边,回荡着秦霜那冰冷的话语,和一个个战死弟兄临死前的惨叫。
医兵上前,小心翼翼地从他怀里抬走了卫铮。
他没有反抗,只是麻木地松开了手,指尖上沾满了卫铮那黏稠温热的血液,和一种永远也洗不掉的、名为“罪责”的重量。
回营的路上,他一言不发。
残存的士兵们抬着同袍的尸体,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林骁走在队伍的最前方,那身象征着武安侯府荣耀的银线暗纹玄色劲装,此刻已被鲜血和泥土染得污秽不堪。
他想伸手去扶一个腿部受伤的士兵,那个士兵却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躲开了他的手。
那一下躲闪,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杀伤力。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布满尸骸的归途上。
那不再是上雍骄阳的挺拔身影。
那是一具被掏空了灵魂,被沉重的愧疚压弯了脊梁的、行尸走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