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令人不敢直视的,是她的眼睛。那是一双深潭般的眸子,看人时,就像在审视沙盘上的一枚棋子。那里面没有丝毫情绪,只有纯粹、冰冷的专业。
这份冷静,便是她不容置喙的威严。
“今日演武,不比拳脚,只比方略。”
秦霜的声音响起,如一块寒玉不经意间敲在冰面上,没有半分情绪的起伏,“沙盘之上,模拟清剿一支窜入我朔州境内、约十五人的戎人斥候小队。敌我兵力三比一,由你等各自制定方略,轮流推演。”
林骁的心,在那一刻抑制不住地狂跳起来。
机会来了。
他排众而出,向上首的秦霜拱手行礼:“将军,末将林骁,愿为第一人。”
周围响起一片细微的骚动,几道夹杂着嫉妒、好奇与看好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秦霜的目光也落在他身上,停留了约莫两息,微微颔首,吐出一个字:
“可。”
林骁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并不存在的衣甲褶皱,稳步走到帅帐中央那座巨大的沙盘前。
他拿起那根沉甸甸的推杆,感受着上面冰凉的触感,心中豪情万丈。
他的目光在沙盘上迅速游走,那些烂熟于心的兵书要诀如流水般从脑中淌过。
“兵法有云:‘十则围之’。我军三倍于敌,当行包抄合围之策,毕其功于一役。”林骁开口,声音清朗而自信,那份属于上雍骄阳的风采,让帐内几名同样出身世家的年轻军官露出了钦佩之色。
他拿起长长的推杆,开始在沙盘上推演战局。
“戎人斥候,必沿黑水河取水行进。我军可分三路,主力沿河岸大道正面佯攻,造成声势,另分左右两翼,利用沙丘为掩护,自东西两侧迂回穿插,成钳形之势,断其归路,将其三面合围。届时,敌军进退失据,必为我军瓮中之鳖。”
一番话说完,他收回推杆,昂首而立,胸中充满了对胜利的笃定。
然而,他期待中秦霜的肯定,却迟迟没有到来。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火盆燃烧的噼啪声。
他抬眼望去,才发现秦霜不知何时已走下帅位,静静地立于沙盘的另一侧。
“你的方略,听来天衣无缝。”她的声音依旧清冷,“我只问你三件事。”
林骁心中一凛:“将军请讲。”
秦霜伸出一根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沙盘上那片代表沙丘的区域。
“第一,朔州四月,午后至黄昏,常起‘三时风’。风起时,黄沙漫天,对面不见人影,声号难传。你的两翼如何在此期间,精准协同,互通声号,保证同时抵达预定位置,而不是互相迷失,甚至被敌人逐个击破?”
林骁脸上的自信,瞬间僵住。
—— 三时风?是本地的俗称吗?为何从未在任何堪舆图录中见过?
他大脑飞速运转,搜索所有读过的兵书图志,却发现一片空白。他想开口辩解,却发现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还未想出答案,秦霜的第二个问题已接踵而至。她用推杆的末端轻轻敲了敲沙盘的边缘,发出的声音不大,却让帐内所有人都心头一跳。
“第二,你所选的迂回之路,看似平坦,实则皆为浮沙之地。兵士重甲行于其上,体力消耗倍于寻常沙地,步履维艰。你如何保证,你那两支疲惫不堪的奇兵,在完成你图上标示的十五里长途奔袭后,仍有足够的战力去合围以逸待劳、精于骑射的戎人斥候?”
冷汗,开始从林骁的额角渗出,顺着脸颊滑落。
—— 浮沙之地……我只计算了距离,却忘了计算体力消耗,忘了计算这片土地本身的“性格”。
他感到一股恐慌开始在胸中蔓延,身旁那些原本钦佩的目光,似乎也渐渐变成了惊疑。
秦霜仿佛没有看到他窘迫的神情,移动推杆,最后点在了他预设的、戎人斥候必经的大道上,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第三,”她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几不可查的、冰冷的讥诮,“你凭什么认为,在朔州这片土地上与我们周旋了上百年的戎人,会蠢到放着无数条隐秘的沙丘小径不走,非要走你为他们预设好的、最开阔、也最危险的大路?”
“轰——”
这最后一个问题,如巨锤贯顶,震得他脑中嗡然作响,眼前发黑。
他仿佛看到沙盘上的小人活了过来,那些代表着戎人斥候的红色棋子,正对着他发出无声的嘲笑。
他凭什么?
他凭的是书上的“兵者,诡道也”,可他唯独忘了去凭据一样最根本的东西——他的敌人,是活生生的人。是狡猾、凶残,对这片土地比他熟悉一万倍的,活生生的人!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林骁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烧,像是被人当众剥光了衣服,赤裸地晾晒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那些幸灾乐祸、同情、了然的眼神,像一根根针,扎得他无处遁形。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秦霜没有再看他一眼,拿起推杆,开始了她的推演。
没有分兵,只有集结。没有包围,只有诱杀。
她的推杆在沙盘上移动,简洁,快速,充满了毫不犹豫的杀伐之气。
她利用了林骁完全没有考虑到的“三时风”作为掩护,利用了戎人的多疑设下诱饵,利用了地形的每一个褶皱作为陷阱。
前后不过几十息的功夫,那支斥候小队,便已在沙盘上全军覆没。
一将功成,兵不血刃。
秦霜放下推杆,推杆与木桌接触,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这声轻响,却像暮鼓晨钟,重重地敲在林骁的心上,让他浑身一颤,从羞愤的麻木中惊醒。
“解散。”
秦霜吐出两个字,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帅帐。
那冰冷的背影,比任何严词厉色的羞辱,都更让他无地自容。
上雍城的诗会,镜河上的灯火,球场上的欢呼……那些属于“林少阳”的光芒万丈,在这一刻,被这声冷漠的“笃”响和那个决绝的背影,彻底碾碎,变成了满地可笑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