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而静姝斗胆，与殿下立下一个‘知音之约’。若他日，殿下能以诗词一阙，作出能超越今日这首《凤凰于飞》的‘知音之作’，便是向天下证明，殿下才是静姝真正的知音。”

她微微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望着夏承宇，像一泓深不见底的寒潭，一字一顿地补完了这致命的最后一击：

“届时，静姝……愿此生追随殿下，绝无二话。”

太子被彻底架在了熊熊燃烧的烈火之上。

答应？等于当众承认自己现在不如林骁，他储君的颜面何存？

拒绝？等于承认自己不屑“风雅”，只想用权力压人，将尽失清流文人之心。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实则字字如刀的女子，仿佛要将她看穿。他的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精彩至极。

良久，他从牙缝里，一字一字地，挤出了那个字。

“好……”

那声音嘶哑而艰涩，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

他维持着储君最后的风度，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僵硬笑容：“苏小姐果然雅致，孤心悦之。只是，文坛之事，岂可急于一时一地？此事，待他日再论。”

他不再多言，猛地一拂袖，转身走入船舱。

巨大的御船，在沉默中，调转船头，像一头负伤的巨兽，带着一身的屈辱与狼狈，缓缓离去。

危机，暂时解除了。

苏静姝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

就在此时，夜空中，忽然“咻”的一声尖啸，第一朵绚烂的烟花，猛然绽开。

紧接着，天上成千上万的烟火，如同得到了指令，在深色的夜幕中次第盛开，流光溢彩，美不胜收。那短暂的璀璨，将整片镜河照得亮如白昼，也照亮了苏静姝那张褪去血色的脸。

她站在乌篷小船上，任凭那绚烂的光影在脸上明明灭灭。

她低头，紧紧握住掌心那枚凤凰玉佩，玉石的冰凉，混着他余留的体温，一并渗入肌理。

可这份滚烫与冰冷，却怎么也压不住她那剧烈狂跳的心。劫后余生的寒意，后知后觉地，从尾椎一路窜上后颈，让她忍不住微微颤抖。

一只强健有力的手臂及时扶住了她，将她紧紧揽入怀中。

烟花炸裂的巨响，一声接着一声，仿佛成了某种不祥的预兆，震得她耳膜生疼，也震碎了方才那片刻的温情。

她抬起头，望向御船消失的漆黑水面，再回望林骁。

烟花的光影下，他紧抿着唇，下颌的线条因压抑的怒火和深深的不甘而绷得格外坚硬。那双明亮的星眸里，风暴正在酝酿。那目光中，有对自己此刻尚显微薄的力量的深深不甘，更有对他们那被天家一语所摧折的未来的忧虑。

她想跟他说些什么，可千言万语，在震耳欲聋的喧嚣中，都化作了一声压在心底的、无人听见的叹息。

这场盛世烟花，终究是剪不断他们眼前的阴霾，也照不亮他们脚下陡然出现的悬崖。

苏静姝看着夜空中一朵烟花盛开到极致，然后化作流火，坠入黑暗，了无痕迹。

她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静姝，对不起。”

在漫天炸裂的烟花巨响中，林骁侧身低头，滚烫的气息喷在她的耳廓。

“今日之事，是我将你推到了风口浪尖。是我之过。”他顿了顿，声音里充满了神圣的意味，像是在神佛前立下重誓，“但我绝不后悔。”

他微微松开她，双手捧住她冰凉的脸颊，用拇指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痕。

在明明灭灭的烟花光影下，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明亮的星眸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你听着，这天下虽大，权势虽重，可在我林骁心里——”

他一字一顿，用尽全身的力气，许下了庄重的承诺。

“——没有什么，能把你从我身边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