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界,壁上观。
岸边的人在挤来挤去,都是对水相看好奇的。
他们低声交谈,眼睛却不离画舫。
好像画舫上有什么了不得的大秘密,看到就是赚到。
赚到谈资,赚到眼界。
水相看早察觉到他们的存在了,他蹙眉看了眼岸边那些伸头踮脚的人,觉得要是有机会,他们定是要游过来,然后趴在画舫边上,探出脑袋盯着他们两个的一举一动。
他当然清楚这样的人,八卦之人喜未知,越是被压制的流言他们越好奇,要是他们无法打听到,那将会彻夜难眠,抓心挠肝的,只觉得明日得多多打听,说不定真的能打听到呢?
琴瑟早已经习惯了在台上那种被万众瞩目的感觉,对此只是习以为常地偏过脑袋,继续晾晒手里的被子。
可水相看不愿意她被别人盯着,他只想让琴瑟开心自由:
“走吧,我们回画舫里去。”
琴瑟听到他的声音,愣了一下就点头,跟着他进屋了。
水相看没再说什么,只是用手挑着她的珠帘玩。
岸边的人见没东西可瞧了,扫兴地离开了。
谁知,有人眼尖地瞧见了支着脑袋的水相看。
这人喜悦地一声呼喊后,大家又转回来了,像是围着梧桐和昙花的看客。
明明没有什么可看的,可他们就是津津乐道,乐此不疲。
水相看无奈地看着他们,觉得自己就像是台上的一个表演者,大家十分期待他表演点什么。
琴瑟在这时走过他身后,岸边的人又是一阵高声惊呼,语气间甚至有些“啧啧,相看皇子好生风流”的意思。
水相看故意抬手拉过琴瑟,琴瑟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倒也没有反抗。
水相看斜眼瞧了眼岸边,果然更加拥挤了,甚至有人太矮了瞧不见,还跳高起来,生怕错过什么关键。
在大家望眼欲穿时,水相看直接抬手放下了竹帘。
竹帘唰地一声落下,再也没了能够偷窥画舫的机会,岸边等得心急的那些人各自唉呼,心中尽是遗憾后悔。
遗憾后悔错过了水相看皇子的秘密。
水相看不再管岸边那些人,只是轻声问琴瑟:
“琴瑟,你不讨厌他们围着你看吗?”
“讨厌也没办法,只能习惯。”琴瑟一脸“我也没办法”地说。
“若说我是台上人,那我不能拒绝别人看我,可若我下了台,还是希望我能自由地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的。”
水相看听后回道:“生辰时大操大办,学宫出成绩时,我都是被围着看的那个,世人只知道被簇拥着好,被簇拥着很威风,可只有真正当过中心,才知道站在中间的压力。”
“难怪你总拉我去没人的地方。”琴瑟看着他道。
“身处一望无际的旷野,让我感到轻松。”
“不过,站在中间有站在中间的好,比如……说话有人听,问问题有人答,不会被忽视。”水相看话锋一转。
琴瑟听到这里想起之前初入壁上观,和别的姑娘们一起学习舞蹈时的日子。
“我之前初入妖城时,做什么都很害怕,后来进了壁上观,更怕显眼,怕被其他的姑娘嫉妒。”
“我怕自己跳得不好,比不过那些习过舞的姑娘,于是选了个最后面的位置。”
“这也让我看不清教学姑娘的动作,让我从一开始就落后于别人。”
“或许我真的是吃亏吃傻了吧,到了后面,我看见那些比我跳得好的姑娘就低头不敢说话,也不知道该如何改变。”
“在我被别人逼到角落,甚至被别人踩脚的那一天,我终于明白这样不是长久之计。”
“我一退再退,不过是换来了别人的得寸进尺。”
“再这样下去,我就真的没有被人看到的机会了,于是我……”琴瑟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选择对过程略过不谈。
“从我发现领舞可以独自居住那时起,我就知道那领舞的位置是个好东西,我一定要想办法站上去。”
第一次听到琴瑟这领舞位置的来由,水相看意外地看着她。
“后来,我成功了。”琴瑟说到这里时眼神亮亮的,似有骄傲和自信在其中闪耀。
“总之,初入壁上观的那段时间让我明白,能站在前面,就不要站在后面。”
“就算没法站在中间,也要保证自己有说话的,提要求的权利。”
待补
……
妖界,王宫。
今日的太阳朦朦胧胧,像是沉在浑浊白汤底的一颗黄汤圆。
水未眠在低头扫落叶,他扫地的方式没什么讲究,一看就知道是半路出家的。
一直扫到手疼,他才被允许停下。
水未眠端着饭碗回屋,随着他的走动,影子回到他的身体上,然后又出现在另一边,越拉越长,形状古怪。
此时太阳已经落下,逃开了厚云的遮挡,它大绽光芒,照亮了乌云之下的整片大地。
这种分层太过直观,金灿灿的大地和天上厚重的乌云像是水火不容一般。
水未眠安静地在自己桌子前坐下,然后开始吃饭。
他的饭菜都是用大海碗装着的,没几块好肉。
饿不死,但不好吃。
觉得房间里太过阴森,水未眠拉开了自己的帘子。
夕阳敲在他的桌面上,似发出了叮铃桄榔的碎音。
水未眠吃完后蹲在屋后洗了碗,又回到桌子前坐下。
……借光……
水未眠找出一个小茶杯,他把它放在桌上,然后把茶杯一点点地朝那缕夕阳推,看着夕阳逐渐注入进杯子里。
很快,茶杯里盛满了夕阳。
水未眠趴在桌子上,脑袋向着茶杯,静静地观察着,想象里面的夕阳喝起来是什么味道的。
他的母妃喜欢喝茶,他为此专门学了茶艺,如今却没有用了。
妖王不喜欢喝茶,王宫里的人们便对茶艺没兴趣,因为知道学了也不能给妖王倒茶,只是浪费时间。
水未眠对伺候妖王没兴趣,于是只能泡给自己喝,可喝多了晚上又会失眠,失眠了就会忍不住睁眼,看着阴暗朦胧的房间胡思乱想。
他会想,尚燃着的夜灯看起来真像是一簇篝火,火里是被捆绑着的罪人。
他还会想,要是意识能够从屋子里飞出去,变成自由自在的鸟,在空中飞翔该有多好。
就这样,这些茶水都进了水未眠自己的肚子,变成了一个又一个失眠的夜晚。
他可以对夜晚的一切如数家珍,却对白日的一切浑浑噩噩,说不清也看不明。
白日夜晚都活不好,说的就是他这样的人了。
至于精神地,斗志昂扬地去做事?他早已经忘了这样的感觉了。
长久下来,他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了,好在他年轻,还能维持白日的生活,可到了晚上,他梦话不断,若是他旁边住着人,怕是早就不满,起来拍他的门说他扰人了。
镂空雕花木门在夕阳的照耀下,在墙上留下了似屏风的影子。
水未眠偏头看了它一眼,只觉得自己这间可怜的房子像是多了一件大家具,看起来倒是没有这么可怜了。
只是这屏风到底是假的,撑面子用的,很快就会被搬走的。
水未眠想到这里,更加仔细地盯着茶杯里的夕阳,就怕一不留神,它就消失了。
可夕阳的离开总是很快的,墙上的屏风不知不觉间变成了红色,门口的风车茉莉也变成了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