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得真见他坐下了,才跟过去,带了瓶月酿。他如实回答:“几日前我在帝京,听闻有人能吸收魔种而不丧失神志,打探许久才知道她跟随一家人来了青凌镇,便想到这里看看。”
裴鉴之接过他递来的酒杯,心想这还真是巧了。他所说的,不就是辛桃吗?
“找到了?”他问。
宁得真说:“听到一些消息。据说,她这段时间在林府生活,这几日跑出来了。”
他观察着裴鉴之的动作,心想:裴掌门大抵已经知道此事。于是试探道:“掌门也是为此而来吗?”
裴鉴之没有否认,转而问道:“你既然来了青凌镇,应该知道这里最近都发生了什么吧?月下酒肆的消息灵通,有没有什么要告诉我的?”
宁得真:“是说‘无脸鬼’吗?这事确实蹊跷,酒肆的人曾派人靠近过这东西,他们发现,这些怪物身上都打着一个印记。”
“无脸鬼全身血肉模糊,印记的样子也看不清楚。像是供人操控驱使的……不过也不一定。在下得到的消息是,附近没有出现过疑似操控这些怪物的人。”
裴鉴之倒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他也不认为无脸鬼受人操控:一来,据目前状况,无脸鬼行动毫无章法,也看不出有什么目的,不似人为;二来,就算印记之事属实,也有可能是从前留下的,符咒之类的东西?
再者,除了江定生,他还没见过也没听过有人能操纵死人。
裴鉴之认同地点头:“他们都做了些什么?”
听镇长的话是得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的,翻来覆去无非就是杀人了、有魔物。月下酒肆既然出手调查,想必知道的更多。
宁得真:“吃人……还有,缝补自己的身体。主要也是为了修复身体吧?无论是吃人还是拿别人身上的部件填补自己的空缺,目的似乎都一样。”
他又斟酌道:“莫非是为了弥补生前的痛苦?看他们的样子,一定是生前被折磨成……”
裴鉴之皱眉:“弥补?人死后是不能化身为鬼的,更何况他们都有实实在在的身体。你觉得这世上有怨魂凝成的鬼怪,并且能按自己的意志做事吗?”
宁得真哑口。
没有。人死了就是死了。这世上根本没有任何东西能长久地存续下去,肉身毁灭,也不会有什么灵魂永存。从人变成鬼,不还是原来的魂魄吗?这岂不是变相的长生?从前只有仙人能跳出这囚笼,现在世上最后一个仙人也不在了,这事情更没了考虑的必要。
若世上真的有鬼,他大概也早就能和父母团聚了。
“对他们来说,哪有什么生前不生前。”裴鉴之转着杯子,不知道想起了谁。他看着酒水中的倒影,目光有些落寞,“只是一群还没死透的行尸走肉罢了。”
宁得真懂他的意思。不过,倘若他们既没有意识,又不受人操控,难道是被人利用丢弃后胡乱走动的?那他们怎会伤人呢?
裴鉴之把酒杯放下,一挥手案上显出一幅图画。流沙般的笔触缓缓滑过,勾勒出血腥的场景。
“魔族邪术,你可听说过?”
话音刚落,那幅图画便开始为他展示“邪术”。一群少女少男被扔进火炉中烘烤,皮肤开始融化时又被拉出来围绕着一处城池拖行。画面没有声音,却好像能听见他们惨叫连天似的,让宁得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裴鉴之解释道:“这是传说中魔王为永葆青春开创的活祭之法,”他收手灭了画面,“这只是传闻中祭祀的一部分。总之,受尽折磨的凡人,必须要活到最后一刻才有被献祭的资格。如果阚瑱王成功过哪怕一次,就说明他真的有法子保住受此等酷刑的人的性命。”
“至于这些人在献祭之前变成了什么样、有没有神智,这些一概不知。”
宁得真还没回过神:“可是阚瑱王已经死了……”
裴鉴之看着窗外,月上枝头。他说:“身消‘道’存。如果有人掌握了邪术的要领,难保这世上不会出现第二个阚瑱王。”
他顿了顿,又说:“幽都一事的幕后黑手还未找到。他破坏封印放出魔物,说不准对魔道了解多少。”
宁得真扶额:“那他一定已经活了特别久。这些人难道是他的祭品?他怎么会任由他们跑出来?”
宁得真不知道裴鉴之说的幕后黑手是谁,却也说对了:裴召云的确活得太久了。
裴鉴之正要回他,窗外突然有动静,眨眼间掠过一具身体,四肢并用从窗边迅速通过。他立刻起身亮剑,再抬头已经到了窗边,一脚踹出去,人也消失不见了。
“——跟上!”
宁得真不敢不跟,就着裴鉴之留的通道撵上去。
无脸鬼就是把腿跑断也甩不开这两人,没一会儿就被一剑钉到地上,哀嚎起来。
裴鉴之的剑从来不被他爱惜,常常被用来顺手丢出去,也不管对面到底值不值得他出这一剑,更别提宝剑会沾染上什么样恶臭的污泥血液了,反正到了裴鉴之手里都会重新变干净——不把自己弄干净就别回来。
宝剑有灵,它此刻就觉得自己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但主人显然没有要换个东西制住下面无脸鬼的意思,只能被迫捐躯。
裴鉴之走近了端详无脸鬼。
果然如宁得真所说,这怪物原本的身体已经破烂不堪,一只手和一条腿都是从别人身上扯下来的,长短大小都不合适。他身上连片遮掩的衣物都没有——不过满身腐肉,遮不遮掩都差不多。
无脸鬼面上没有五官,自然也没法盯着伤害自己的人看。他的脑袋胡乱转动着方向,在地面擦出更多血迹。
裴鉴之掩住口鼻,又朝四处看了看,没发现还有别的东西。
他这才把剑抽出来,指挥宁得真:“把他带回照沧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