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哪一瞬间比现在还要漫长。刚才杀明常时有多狠辣,现在他就有多害怕。有生之年,江定生第一滴眼泪为裴鉴之而落。
他捂着血流如注的伤口,用法力缝补着那块残破的□□。
“没事的,”江定生吻住裴鉴之,尝到满口血腥,“没事的。很快就不疼了。”
伤口在裴鉴之身上,他的心竟然也剧痛无比。灵台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裴鉴之没了意识,昏过去。江定生抱起他,往迷雾中走去,再现身,只剩他一个人。
裴召云饶有兴味地看他。
“……她们呢?”江定生擦去唇边的血,漠然地问。
“你是说姜衾和韩同梦?”裴召云点头,“她们不是去看那片池水了吗。”
刚说完,他突然像被什么掐住了脖颈,硬生生被悬在空中,喘不过气,脸色通红。
江定生满脸不耐烦:“你既然这么这么喜欢胡说八道,舌头就别要了吧?”
一枚冰刃凌空而起,立刻就要往他口中钻。裴召云奋力撇过脑袋,脸上被划了一道口子,开始往外冒血。
那股力道松开,他被摔在地面。裴召云抬眼看他,摸到自己面上的伤口,恨意更甚。他总算不装贤良友爱那一套了:“……你给我等着。现在我奈何不了你,还动不了裴鉴之吗?”
江定生冷笑,步步逼近:“你觉得我还会给你这个机会?”
裴召云想要起身,却被压制得动不了分毫。他眼睁睁看着江定生离自己越来越近,最后一脚踩在自己手掌上。
“呃——!”
骨骼粉碎的声音顺着手臂传到他脑袋里,裴召云痛苦地嘶喊,比刚才裴鉴之的模样惨烈多了。
他忍着剧痛,还在想:他的修为怎么完全不受影响?!
在画中被困数万年,又剖仙灵给裴鉴之——现在还是在压制仙力的魔物老巢——他凭什么?!
裴召云不甘心,另一只手胡乱挣扎之时,摸到了一柄不知是谁人废弃的断剑,用尽所有力气挥动它,断掉了那截小臂。
挣脱那一脚,他立刻飞身后撤,带着残躯远离江定生。
裴召云扔掉那柄断剑,按住自己的断臂,看向江定生,阴恻恻笑了。
下一刻,触目惊心的断臂处竟然开始疯狂长出血肉,裴召云似乎也忍着修复的剧痛,快要笑不出来。没过一会儿,那条手臂恢复如初,和当初江定生刺他的那剑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这就是你修行的邪术?”
东栏雪破开这片黑暗,化作宝剑落入江定生手中。他看着眼前的一幕,好笑又不想笑。
蠢货。
裴召云向来认为他每个眼神都是在侮辱自己,正好跟江定生此刻的心理对上了。他那张人畜无害的脸如今面目全非,挥之不去的恨意快要把他整个人都掩埋了。
“对。比你给裴鉴之疗伤要快的多吧?”
他整理着自己凌乱的仪容,咬牙切齿道:“你还能得意多久?不过是强弩之末,早就快撑不住了吧?等封印彻底破裂,”他朝水池的方向看了眼,“你还有几日好活?真觉得自己是天道化身、不死不灭吗?”
“不能助我长生,你也去死吧——!”
他旋身,竟又逃了。
江定生正要追他,身后突然响起铺天盖地的尖啸。他刚追出两步,竟然毫无征兆跪跌在地,掩口,接到一掌鲜血。
尖啸声越来越刺耳,水池里有什么东西再也束缚不住,冲天魔气就这样嚣张地占据目之所见这片天地。
万年前,元颂拼上整个仙京设下的封印,今日功亏一篑。
无数邪灵顺着长风划破天际,散入人间。顷刻,九州大地见不到一丝光亮。
江定生支着东栏雪起身,看着天空喃喃道:“鉴之啊。”
裴召云没猜错,他现在确实是强弩之末了。不然早就空手撕碎他,绝没有嚣张的机会。
不过……强弩之末,那又怎样?他做出选择之前,怎么可能不知道会有现在的情形?若论老谋深算,世上没人比得过他。
裴召云,你快活不了几天了。
他提剑,毅然决然跳入那片已经变成无底深渊的水池。
*
这下面,就是原本的魔族地界。看现在这些残垣断壁,此地当年应该十分繁华,不出意外,就是阚瑱王所辖的寮月城。
向来都是别人对魔物退避三舍,到了江定生这里却全然反过来,不少魔物要对他退避三舍。
不过“香饵之下,必有悬鱼;重赏之下,必有死夫”[1],许是裴召云给了这些无家可归的游荡邪灵什么承诺,不少魔物还是冒险要跟江定生拼死一战。
江定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手上的动作慢吞吞,没过多久就负了伤,血染白衣。他迎风而立,好似溅了血的白花杜鹃。
他随手应付着,双眼搜罗废墟中可能出现的人影。
……找到了。
*
姜衾衣服都被划破了,她实在乐观不下去,万念俱灰道:“我们今日还能出去吗?辛辛苦苦谋划这么多,全是徒劳?”
韩同梦与她背对背靠着,警惕地看着这些随时可能扑上来的魔物。她破罐子破摔:“死就死。外面说不定早就什么都没有了。”
“裴鉴之呢?他到底有没有被卷进来?”
原来,二人先裴鉴之一步靠近水池,还没想出办法怎么处理,忽然一阵天旋地转,就来到了这个鬼地方。
姜衾又想到自己生死未卜的徒弟,开口也不知是在说谁:“还能活着就是祖坟冒青烟了。”
她打了一轮又一轮,不止头昏脑胀,手腕也即将脱力。猛然间,姜衾眼前突然一片花白。与此同时,魔物的手就要伸到她脸上了。
她认命似的闭上眼。
“姜衾——?”
姜衾被韩同梦这一吼惊醒,发觉自己竟然被谁揪着衣领逃离原地。转头一看,是浑身血迹斑斑的江定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