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不见她,也不让她留在宫里,几乎要油尽灯枯的国家竟然能单派一支军队守在公主府外,美名其曰保护殿下安危。其实根本没必要,韵清没力气闯进宫杀人。
甘棠掀开厚重的帘子进屋,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韵清倚在床边,安静喝药,不说话。
甘棠背过身去,悄悄抹去眼泪:“我派人到城西选了块好地,将冬宜葬下了。你什么时候好些,我们再一起去看看她。”
韵清慢吞吞喝完药,抬眼看她,问:“皇帝为什么要杀她?”
甘棠转过身,泪水根本抹不尽:“他没等到消息,以为你没用,死在了外面。”
韵清看向窗外,那棵梅树是前不久冬宜刚挪来的。公主府刚拨给她不到一年,什么都是冬宜招呼着准备。
沈重深靠在窗外墙边,此刻两人正看着同一枝梅花。他听见韵清说:“我是没用,也无颜再见她。”
甘棠啜泣可闻:“不怪你,她不会怪你。”
冬宜临死时还叫着你的名字,她想见你。
韵清闭上眼:“甘棠,我们走吧,离开这里。”
半晌没人说话,韵清又睁眼去看她,却看到她也在看自己。
甘棠的眼睛从来是清澈明媚的,哪怕冬宜之死让她心痛,也绝不该是这样一副万念俱灰的模样。韵清看着她不停掉眼泪,心口闷得厉害。但她现在什么都想不动,只能问:“你不愿意吗?”
甘棠摇头:“我走不了。我走不了了韵清。”
韵清皱起眉,好像没听懂。
两人离得那么近,那日她叫自己去摘莲蓬,也是这样的距离。
“东南起义军答应了招降,陛下封了那头目做异姓王……”甘棠向后靠在柱子上,泪如雨下,“要我嫁给他。”
沈重深在外听着,抬头看天。
韵清撑起手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抱上去。
“我去杀了他。”她轻声说。
甘棠按住她的肩,痛哭出声:“韵清……我若抗命,赵氏一个都活不了。”
韵清推开她,崩溃大喊:“为什么!”她挥落茶几上的瓷杯,“为什么——!我,我要进宫……”她掀开帘子赤脚跑出去,“来人——!来人!”
没有人回应她,鹅毛大雪下个不停,仿佛要淹没底下的血色。韵清跪坐在地,慢慢躺倒在雪地中,眼泪顺着脸颊滴落在底,融化一片冰雪。
她看着眩目的天空,喃喃自言自语,屋里还溢出甘棠的哭声。
沈重深知道韵清想自己呆着,但又不能放任她躺在这冰天雪地里。他走到韵清身边,韵清没看他。
“我陪你去。”他说。
韵清扯起嘴角笑笑。
沈重深把人抱起,带进里屋。
***
宫墙森严,韵清坐的轿子本来就小,形单影只被这威严一压,显得窘迫又无助。
她一个人来,皇帝这才放心召见。韵清什么都没带,头上连个钗子都没有。她不能杀人,就算自己不顾死活,也得担着甘棠。她要请命卸下公主身份,从此做个白衣,离开这里。
去哪里?韵清没想过。沈重深总说要带自己离开,估计是说去仙京。可她一个皇室子弟,没有修过仙,能进得了仙京吗?
轿子停下,韵清下去,看着门上悬着的几个大字。
皇城,只怕这是她最后一次来了。那么多仇恨痛苦,到了这里,都只能被死死镇压,恭恭敬敬对着仇人磕头,喘不上一口气。
宫中早就没了之前朝不保夕、命悬一线的凄苦情景,仍旧金碧辉煌、高不可攀。宫人带着韵清到崇明殿,时隔百日,她终于又见到皇帝。韵清跪在地上叩拜,皇帝问:“所为何事?”
道貌岸然。
韵清不卑不亢、一五一十地说了。
“放肆!”皇帝假装的平和也维持不了多久,抄起手边奏折摔出去,正打在韵清头上,“我让你安生待在公主府锦衣玉食伺候着,你还不满意?!”
韵清抬起头质问他:“锦衣玉食安身待命?你分明就是在软禁我!”
皇帝站起来,大怒:“你说!我倒要看看你能去哪里!”
韵清扯起嘴角,故意跟他对着干:“我去仙京。”
皇帝听了果然怒气更盛,一扫袖奏折掉了一地,他想要骂些什么,却没说出口,平静一会儿,邪笑道:“好啊,我让你去。”说完,他右手一托,祭出一枚虎符。
“容韵清,认得这东西吗?”
韵清看着那虎符,面色惨白下去。
这是王道传承者的法器,只此一符,就能号令天下王道修士——他们的修为根基就在这里。不听令者,要么死,要么毁去一身修为,经脉尽废。他要废掉自己的修为。
不行……不行!
韵清后知后觉站起来,她对皇帝没有胜算,一时竟只剩下逃跑这一条路。但她跑不掉。
大殿被人放了结界,韵清一掌击出,结界无碍,自己反倒吐出一口血。
“我让你走。”老皇帝站在高位动都没动,一阵威压从身后漫过来,逼迫韵清跪在地上。虎符身上散发出数缕黑红邪气,张牙舞爪缠上韵清。邪气钻进她的口鼻眼,韵清痛苦大叫,不受控制倒在地面痉挛。她感觉到自己的经脉正被钻破打碎,多年修为捂也捂不住,从她身上逸散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