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女声传来,裴鉴之回头。
青房笑意盈盈看着他。
“池边树,我们实在是太走运了……”裴鉴之喃喃道。
青房见他出神,好心又喊了一遍:“道友?”
“啊,”裴鉴之回神赔笑,“道友请。我正犹豫要不要进去呢,你这一来我就有胆量了。”他侧出一步,抬手请人同行。
青房从善如流:“我叫韩昧,雍州人。这鸟是你的灵宠吗?”
她饶有兴趣地打量池边树。
池边树飞到裴鉴之身后。
“不算是,这家伙没什么本领,平日里就跟我聊聊天解闷。在下名唤江情,也是雍州人,真巧。”
两人并肩走着。
“原来是同乡,”韩昧点头,“不过阁下好面生啊,没见过呢。”她又看了看裴鉴之,“也不像雍州人啊。”
裴鉴之问:“那你觉得,我像哪里人?”
韩昧眉头微蹙:“看不出。”
二人步入檐下,来到这扇木门前。
“我也没见过韩姑娘,想来我二人没什么缘分。”裴鉴之抚上门框,靠近看门上的花纹。
说是花纹,其实更像木头放久了生出的瑕疵,除了证明此处年久失修以外毫无用处。
“缘分这东西是要等的,今日不就来了嘛。”她看着裴鉴之,“江公子,看完了吗?”
江情回正身子,点头勾唇,伸手轻轻一推,楼门吱吱呀呀开了:“我来探路。”
裴鉴之先行。
“有劳。”
甫一进门,一股阴潮之气直扑人面,沉沉裹来,裴鉴之将池边树收回乾坤袋。楼内十分拥挤,几乎无处下脚——这里层层叠叠、密密麻麻雕刻着数千尊神像。
这些神像浑身蒙尘,木躯干裂,只有眼睛着了色,炯炯有神。数千双明目,一齐盯着两位不速之客。屋子另一侧,有楼梯引人往上走。
裴鉴之试探着向前一步,那些让人毛骨悚然的目光紧紧跟随。
“韩姑娘,走吧。”他回头邀请。
青房信步闲庭,旁若无物走在其中,寻找落脚处。
“神像这种东西,几万年前就绝迹了,没想到凤栖林密境中竟还有如此盛况,不愧是凤殒之地。”裴鉴之不着急上楼,准备仔细瞧瞧这些神像,“韩姑娘认为,这东西会不会是魔物变的?”
青房已经到了他身边,玩笑道:“秘境之中,我也有可能是魔物变的。”
裴鉴之神色如常,不甚在意笑起来:“那我定是九死一生了。”
“他们在看你。”
裴鉴之疑惑着直起身,目光从神像身上挪开:“没在看你吗?”他又观察神像,才发现果然是受到了针对,“好奇怪啊,难道因为我是外人?”
青房失笑:“我就不是了?”
“或许吧,你是这里的魔物也说不定。”裴鉴之又把话抛回去,“说起来,你刚才什么时候跟在我身后的?我功夫不到家,都没发觉。”
青房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转身道:“你猜?”
裴鉴之跟着她走上楼梯,两人针锋相对:“不必,我也不想知道。”
楼上四面环窗,光线却十分晦暗,比下面还要阴冷。屋子中央摆着一座连盏灯,几丛青火幽幽跃动。火光极弱,照亮了脚下几寸木板,连房顶都没个轮廓。
不对。
上方黑得无边无际,不仅仅是因为光线稀弱——这层楼究竟有多高?
裴鉴之猛一抬头,挥出一片荧光,措不及防迎上一张脸。
“……羽化仙人图?”
青房乍见此情此景,仍是毫不意外,还调侃起来:“挺冷静啊,在我意料之外,”她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不过也在情理之中。”
裴鉴之也低下头不再看,专心回道:“意料之外?是你对我误会太深。”
“行了,别跟我打马虎眼。”青房不再跟他兜圈子,“裴鉴之,你来干什么?你这易容,是同行那位做的?他是什么人?”
果然还是逃不开啊。
裴鉴之听得直皱眉,叹气:“哎呀青房师姐,你怎么一上来就跟审犯人似的,我们不是好朋友吗?”
从他们见面的那一刻起,裴鉴之就知道自己暴露了。什么虚与委蛇,都是演着玩儿。
都怪池边树这废柴,出门连毛色都不改改!熟人见了岂不是一眼识出?
他真没想到,凤栖林会派出青房来对付他们。好巧不巧,青房就是凤栖林里他少数愿意结交的人之一,万里挑一的熟人。
裴鉴之真是后悔从前总是替景夫人跑腿了,平白遭受那些无情道弟子的折磨不说,好不容易有一个聊得来的朋友,今日还成了他的刽子手,真是天理难容、我见犹怜啊!
“少跟我套近乎,说不出个一二三来,我就拿他开刀——奈何不了你,我还没办法收拾一个无名之辈吗?”
裴鉴之无奈地想:您还真收拾不了。
青房见他神色有异,挑眉问道:“是你父亲派你们来的?”她说完又自己否定,“那也不对。派一个能扛事儿的就够了,找你这个拖后腿的干什么。”
裴鉴之怒了:“青房,你好过分!我才是主心骨好不好,他就是个陪同的……护卫、护卫而已!”
青房嗤笑:“那看来你的护卫不太尽职,把你一个人……”
她话未说完,忽然察觉有股莫名的冷风浮起,立刻收起话音。
有人在动,这是那人带起的气流。
裴鉴之在她眼皮子底下没这个本事,屋里还有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