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皮鞋和地板的碰撞原本不会发出这么大声响的......
许烈在石檀明身后奔走,详细解释道:“我们原先运往江浙前线的军粮被劫了!”
他的声音像磨砂过的生铁,“初来上海,老爷的意思是要稳住苏南和浙北地区,没想到昨晚船一到镇江,就被一群身分不明的武装快船突袭,人和粮船——都被焚毁了”。
接收消息的同时,石檀明只一味前行,最终停在了车旁,半晌他才缓缓抬头,脸上没有血色,却也寻不见慌乱。
像是被抽空所有温度后的平静,眼底烧起了近乎疯狂的火。
他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稳。
语罢,只剩汽车扬长的尾气与尘土。
......
夜气压下来,上海的夜,总带着一股子捂不热的、黏腻的潮气。
白家的客厅,亮着柔和的光,洒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暖暖的,带着一种与世隔绝的安逸。
白孔雀正歪在沙发上,身穿鹅黄色花边洋裙,面容之上无脂粉,却依旧珠圆玉润,雍容绝美。
心儿坐在她身旁,翻看着书本,不解地问道:“小姐,李商隐写的这句‘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是什么意思呢?”
“这句的意思就是说两个人如果真心相爱的话,就不用每天都在一起,只要心灵是相通的,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的所思所想”,孔雀耐心解释着,伸手去摸茶几上的糕点。
“那真心相爱又是什么意思呢?”心儿递上糕点问道。
“我也不知道”,她一边拿起糕点,一边说着,“先生就是这么教我的,他也没说相爱是什么意思,可能就是——”,孔雀掰了一块糕点放进小嘴里,又掰了一块放进心儿嘴里,笑道:“就是我爱我爹爹的意思吧,每个人都有爹爹,每个人都爱自己的爹爹啊”。
心儿嚼了嚼,笑道:“小姐知道的东西真多,好厉害啊”,顺势就递上一旁的茉莉花茶,“小姐,茶已经不烫了”。
这时,大门口传来声音,心儿耳尖,手上一顿,“小姐,门口好像有车进来了!”
孔雀想了想,疑惑道:“不对啊,爹爹和我哥都在家呢,大哥最近也不来吃晚饭了,难道是——有客人来啦?”她跳下沙发,穿上那双米白色的拖鞋,心儿还来不及反应,她就出了房门。
“小姐外面冷,披件外套再出去!”
......
“嗡——!”
一声狂暴的、毫不掩饰的引擎嘶吼,由远及近,白孔雀刚出门就见两道刺眼得令人晕眩的车灯光柱,如同巨兽睁开的怒眼,蛮横地刺破暮色。
“停下!快停下!”,门房两个人惊恐的喊叫都被引擎的咆哮彻底吞没。
车野蛮地朝她逼近,鹅黄的衣裙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个迷路的光点,脸上血色全无,只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场面吓得微微发抖,发懵一般呆站在原地。
车子在即将撞上她的一刹那停下,孔雀对上车中人的眼睛,隔着弥散的尘埃和未散的余韵,对视了短短的一刻。
她认出这是石爷爷的儿子,可今天他的眼睛,为何这样冰冷呢?记得第一次见他,虽然脸上还是冷冷的,但今天却更像是心事很重的样子,自从白狼接管白家以来,这种眼神孔雀可是一看一个准。
石檀明下了车,他没有时间,也没有余地给予任何解释或安抚,只是眼中有了些不易察觉的歉疚,是否真的吓到她?自己的行为太过鲁莽?都被抛诸脑后,这些他已经无暇思考。
孔雀立在原地,任凭晚风吹荡着衣裙,吹得园中满是玫瑰的芬芳,混杂着汽车尾气的浓烟,渐渐升起,无影无踪。
“孔雀,出什么事了?!”白狼的声音从门边传来,语气中有着无法掩饰的关切。
心儿手里拿着件青色披肩,慌忙追了出来,赶忙披到孔雀身上,询问道:“小姐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白孔雀只极轻的答了句,甚至听不清语气。
白峰也在吴周的搀扶下急匆匆赶来,步态沉稳,面色铁青,目光先落到女儿苍白的脸上,最后定格在那位不速之客身上。
他没有立即对石檀明发作,而是先朝着心儿,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呵斥道:
“你是怎么照看小姐的?晚上让她一个人站在这,万一受了伤,你担待的起吗?”白峰很少以这种语气训斥吓人,这话多少也说给石檀明听。
心儿一瞬间吓得脸色比孔雀还要白,噤若寒蝉。
孔雀低声维护道:“爹爹,你别说心儿,是我自己跑出来的”。
他没有再训,随即下令,“还不快扶小姐回房!”
孔雀还是愣在原地,显然也是被刚才的场景还有白峰的话吓到,直到白狼强压着怒火,道:“孔雀,听话,先回去”,他将语气尽量放柔,半扶半推,带离她离开这是非之地。
白峰对上石檀明的眼睛,这小子的眼中如冰锥般锋利,却隐着沉稳,是他从未见过的眼神,即使在白狼眼中,也从未有过这种凶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