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建华的书房位于石府二楼东侧把角,与其说是书房,不如说是一座微缩的军事指挥中心。
两侧贴墙是直抵天花板的深色檀木书架,塞得满满当当,毫无杂乱之向。
石建华坐在宽大的柚木座椅上,身上透出寒意,唯有一双眼睛,在松弛的眼皮下,燃烧着不肯熄灭的、锐利的光。
“大帅,是我”,清晰的叩门声,忽然打破了寂静。
“进”
进门的人穿着一丝不苟的中山装,鼻梁上架着一副擦的锃亮的圆框眼镜,名叫沈安,刚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毕业。
“在家还是唤我老爷吧”
“是,老爷”
“沈安,原先王副官的工作适应的如何了?”
“已经基本接盘了,老爷放心”
“王副官跟了我十几年,他的工作倒也不是一般人就可以轻松上手的,看来让你回来替他的班是正确的。”
石建华忽而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你是否也觉得这步棋,走错了吗?”
沈安垂手而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您指的是,南边来上海这步棋?”
“我知道外头都是怎么说的,说我石建华在北平混不下去,丧家之犬一样跑到上海来摇尾乞怜”,石建华的语气里听不出怒意,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丝嘲讽。
“确有此类鼠目寸光之言,但知晓内情的都明白,老爷是奉调南下,驻防枢纽,明面上,是南京那边椅重老爷的资历和威名,巩固东南防务。那张调令,措辞恭敬,晋升老爷为陆军上将,全城皆知”。
石建华嘴角微微扯动一下,不知是笑是讽,“上将?光杆的上将。兵权拆解,嫡系留半在河北听整编,带我南下的,不过三成旧部,这哪里是椅重?这分明是明升暗降,调虎离山”,他深吸一口气,闷咳了起来,沈安见状,将水杯往前推了半寸。
待咳声稍歇,石建华继续道:“但真正的原因,你清楚。日本人占了东三省,那胃口,岂会满足?华北已是箭靶。我石建华一辈子跟各路神仙打交道,唯独不想、也不能跟日本人坐在一张桌子上!留在北平,迟早要么被他们收买成傀儡,要么被他们的枪炮碾碎”。
他的眼中透出一丝精光,“上海不一样。这里是漩涡,但也是棋盘。洋人、政府、各路诸侯、青红帮.......水浑,才好摸鱼,才有周旋的余地。我来这儿,不是逃难,是以退为进,为石家另寻一条活路,找一个能扎根、能重新长出血肉的地方!”说完,他便又咳了起来。
沈安静静听着,此刻才缓声接话:“老爷深谋远虑。上海虽是虎狼之地,却也是将通商、聚财、情报、国际视线,皆会聚在此。在此处立足,虽险,却可避免在华北成为中日对弈中——最先被舍弃的棋子”。他话锋极其谨慎地一顿,“只是,代价确实沉重”。他指的是石建华日渐衰败的身体和家族内部的暗流。
“代价——”石建华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最大的代价,是时间。我初来上海,原本有意拉拢白家,白家根基深厚又富甲一方,若能得了他们的帮助......我总感觉时间不多了,檀明那小子”,他再次叹息,仿佛被抽干了力气,“他有血性,但太急,太硬,不懂上海滩的阴柔功夫,杀人不见血”。
沈安沉默片刻,道:“少爷——意志坚定,行事或有独特章法”,他用了最中性的词。
“独特章法?”石建华忽然睁眼,锐利得看向沈安,“比如一个个解决掉那些跟随我的老部下吗,那是往火坑里跳!但——罢了”,他摆摆手,无尽的疲惫涌上,“沈安啊,我——”
话音未落——
“啪!”
一声轻微到几乎幻觉的破空声!
就在那微声响起的一刹那,沈安脖颈后的汗毛炸起!
“老爷小心!”
没有思考,纯粹是千锤百炼的身体本能,沈安用一种近乎拧断腰杆的爆发力,侧身撞向石建华的座椅扶手。
石建华连人带椅被撞的向左歪倒,,可子弹钻入身体的闷响,却也几乎与座椅翻倒的声音同时响起。
剧痛和窒息瞬间淹没了石建华,鲜血直流。
“啪嚓!”沈安右手抄起桌上的文件,狠狠砸向台灯,书房陷入昏暗。
“刺客!在对面顶楼!来人!快来人!”
沈安扯下自己的领带,摸索着堵在伤口外侧进行压迫,“老爷!撑住!按住这里!”
门外传来惊天动地的砸门声和亲兵惊怒的呼吼,一时间,灯火通明,人仰马翻。
......
白府内,月色朦胧,月光下映出白孔雀寂廖的影子,她独坐在院里,怀里用油纸揣了份点心,喷泉声似乎拼命掩饰着四周的落寞。
一阵略显沉重却熟悉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孔雀转头,看见白狼高大的身影也踱了出来,手中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雪茄,火光在夜色中明灭。
“又在吃奶油条子?我看厨房爹不是留了菜吗?” 白狼先开口道。
“什么奶油条子,我听法国朋友说这叫泡芙,而且我气都气饱了!”她回头轻皱了下鼻,以故作生气的姿态来表达今晚白狼对自己敷衍的不满。
白狼没有接话,只深吸一口烟,吐出的烟雾在月光下袅袅散开,脱下外套为孔雀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