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穿着深蓝布褂、袖口油亮、管事模样的人拿着厚厚的簿子,在官兵的簇拥下走了过来,目光挑剔地扫过月牙排上堆积的圆木,嘴里低声嘀咕着什么,手指在簿子上快速划动。
赵元青和孙富几人江边歇着喝水,他们刚卸完货,静静等着主簿们清点木头。
李排头佝偻着背,像只终于找到食槽的老狗,拖着脚步朝那几个拿着簿子的管事走去,讨好地先给其中一位塞了些银子。
“曾财!”
“曾财——!”孙富一下子又像是活了过来,捅捅赵元青,“他!他是曾财!”
缺了一条胳膊的可怜男人,被打理的倒还不错,只是神容憔悴,无精打采。
曾财听到自己的名字,茫然地抬起头,鲁有权凶狠地看着孙富。
孙富像被惊醒,怔怔地退了一步,回头看向赵元青。
其他几个人也赶了过来,孙四娘的目光扫过众人,打圆场道,“距离结束还有些时候呢。”
盼清和孙富其实还挺熟的,也上前一步,“你就是曾财吗?”
赵元青也上前一步,“你要吃他吗?鲁有权,吃了他,你的佛再无法佑你。”
鲁有权上前一步,沉眉怒目,“赵元青,佛又如何,仙又如何?你看看这人间,何处不是苦海?!岸呢?岸在哪里?你以为这就是岸吗?上了码头就是岸吗?你看得见这些人吗?”
他蒲扇大手指向的是堆积如山的圆木;是佝偻着背、在官兵皮鞭下麻木搬运的排工。
“我学了三十年佛!三十年!师父只教了我一个道理!佛!不在人间!”
他哗啦一下掀开自己的衣裳,露出上半身指着自己心脏逼近,“来啊!再他娘的挖老子一次!爬不出来!爬不出来苦海!你看这码头!众生欲望沉浮!那!那是库果窑!”
“那是赌场!”
“老子他娘的问你,岸在哪里?佛也好,仙也好,高高在上!我呢?他们呢?”
赵元青没退,她困惑问他,“你为什么急了?你乱急什么?回答我的问题啊。你师父不是说了吗?他说佛在你心里,我都记得,你记不得吗?”
孙四娘和盼清别过身扑哧一笑。
曾财见势不妙,连忙拖着残缺的身体,笨拙地挡在两人中间,对着左右连连单手作揖,声音带着哭腔和卑微:“二位!二位贵人!息怒!息怒啊!实在不值得为我这种…这种烂泥一样的小人物争执。”
他最后转向赵元青,深深一揖到底,几乎要埋进泥里,“姑娘!是我自愿的!鲁兄……鲁兄在船上照顾我,没有他,我早喂了鱼虾!我自己…我自己没出息!畏死!怕死!只想寻个解脱!”他抬起头,脸上是比哭还难看的苦笑,独臂无力地垂着:“只是……只是鲁兄已不打算杀我了。”他看了一眼鲁有权,声音更低,带着一种自嘲的麻木,“鲁兄……博闻强识,听了我从前那些糊涂事……觉得我……实在凄惨糊涂,连……连吃的价值都没有。”
他又解释连连,“姑娘,姑娘,请务必信我,我们约定是下船前他吃我,如今,我既下了船,鲁兄不会动手。”
赵元青气的啐了口唾沫,这鲁有权果然狡猾,这都不动手。
孙富见状连忙上前急问,“什么意思?你凄惨?那牡丹呢?牡丹不凄惨吗?这不是你写的吗?”
他拿出了那封信。
曾财单手捂着眼睛苦笑一声,“牡丹……牡丹是我的……知己,我族人一百三十七口,当年老少被杀,青壮流放服徭役,我……我便分到了隆庆码头,离开千秋府前……牡丹寻了我,给了我一笔银子权做路上打点,我从未说娶她,当年的事情……”
“我自己……从前只会风花雪月,托人打点时寻错了人,被……被骗走了银子。后来一路来到丰裕……因不知族人流落在何处,情思无可寄托,便提笔给牡丹写了信,让她不要念我,当时……也……也存了些……”他有些难堪。
但众人明白了,存了些让牡丹寄银子的念头。
“后来得知丰裕码头寄不出信,我便也歇了这个念头,一心等死。”
赵元青不想管这些鸟事,转头包着自己包袱走了。她也没走远,寻了个机灵小孩问哪家当铺靠谱些,离得近。
去换了十两银子和一本假良籍后,她揣着东西,在弥漫着汗臭与鱼腥的码头人潮里一眼就锁定了孙富。
他在排队等交货,眼睛紧紧锁着不远处人声鼎沸、灯笼高挂的“四海赌坊”招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