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涌的湍急被江底抬升的宽阔河床抚平,水流变得沉静而雍容,像一匹摊开的、巨大的青碧绸缎。
昨日下了场雨,今日天气阁外好,午后的阳光慷慨地泼洒下来,在平滑如镜的江面上跳跃、碎裂,铺开一片粼粼的碎金,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江风也失了上游的凌厉,变得温驯,带着水汽浸润过的草木清气,裹着两岸泥土被晒暖的芬芳,懒洋洋地拂过木排。
江面极阔,视野也因此变得辽远。对岸的村落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几缕淡白的炊烟笔直地升上澄澈的碧空,缓慢地散开,最终融进无垠的蓝色里。偶尔能看见一两只细长的木船,像黑色的水黾,贴着水面安静地滑过,留下短暂而纤细的尾痕,很快又被江水温柔地抹平。
孙富匆匆游了回来。
“不行,快有船队了,咱们的排不能撞上船队,这几日船只多了!”
她看向孙富,“还没看到曾财?”
他拍了把大腿侧,龇牙道,“昨儿个那大和尚不让我见曾财!我今日还没去呐,一看到有船,又游回来了!这事可耽误不得!”
说罢拿起自己的橹支在江水里,又回头跟她说,“有大船来,若是贵人的,咱们都得跪下,我也得提点着你些,若忘了跪下,贵人可要找麻烦的!不过你放心,贵人也没那么多。螭江从这里就改道进内河了。咱们这木头,从这里,又重新转陆运去首府千秋城。”
赵元青没弄懂又要跪下又要稳定方向是怎么个操作流程。
她打算待会看看。
大傻子客服立刻大呼小叫,“他算什么东西,贵人又算什么东西?沐猴而冠罢了!一群草包!天底下还能有贵过我的?你别跪,黑曜石怎能让你这种副本,我再去看看投诉他受理了没!”
“阿青,快!船来了!快跪下!”孙富急急喊道,身体迅速斜跪努力撑住木排尽量不让它晃动或偏离。
赵元青也跟着跪下,她眯着眼睛看去,不是一艘,是船队。
打头的是一艘巨大的楼船,三层金顶玄盖,朱漆雕栏在阳光下刺目得令人不敢直视。船身两侧伸出数十支粗壮的长桨,整齐划一地拍击水面,发出沉闷而富有压迫感的“砰!砰!”声,搅起的浪涛让沉重的月牙排都开始明显起伏。
楼船之后,紧跟着数艘稍小些但同样装饰华贵的官船,再后面则是满载货物的漕船,如同众星捧月。楼船甲板上,隐约可见身着锦绣华服的人影走动,侍女执扇,侍卫按刀,一派富贵悠闲。
排上所有看到船队的排工、腿子,动作整齐划一地矮了下去。
他们深深埋下头颅,脊梁弯曲成卑微的弧度,将脸孔几乎贴到冰冷湿滑的圆木上,缩成可笑的球型,方才还因阳光和开阔江面而稍显活泛的气氛,瞬间凝固,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桨叶破水的单调巨响。
长桨溅起的水花泼了孙富一脸,他不敢抬头,只是努力固定长排。
约有半个时辰钟,船队森严的阴影终于碾过木排,那金顶朱栏的楼船远去,甲板上的谈笑与丝竹也消散在江风中,孙富才重新起身,他抹了脸水,“起来吧,没事了。咱们得快些,快快,抄起家伙!”
这回是全力提速,鼓声打的震天响,排工们喊着号子。
“嘿哟!嘿哟!嘿哟!”
所有的排工、腿子,像是被鞭子狠狠抽打的老牛,猛地从匍匐的状态弹起,抄起桨,抓起橹!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如风箱的喘息,被汗水、江水糊住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手臂上的肌肉虬结贲张,青筋如同蚯蚓般暴突,浑浊的浪花被激烈地翻搅起来,扑打在排工们汗流浃背的身上、脸上,也扑打在堆积如山的圆木上。赵元青也沉默地加入其中。
不知为何,那鼓声,破浪声,敲得她心口发闷。
日光从头顶的炽烈渐渐西斜,染红了江面。终于,当夕阳如同一个巨大的、熔化的铜盘,沉沉坠向江岸尽头时,前方江面豁然开朗!
一片庞大的码头轮廓,在暮霭与水汽中浮现出来。
上京,到了。
没有想象中的喧嚣繁华。眼前的上京码头,似乎时间久远了些,一切都显得很陈旧,各种各样的木排在江中等待着被接上岸,断裂的篾条、废弃的油布和破败的棚子被随意扔在水中,随着江流飘远。
岸上是连绵不绝、低矮歪斜的窝棚区,用破木板、烂席子和油毡勉强搭成,挤挤挨挨。码头江边挤满了衣衫褴褛的人群。他们在堆积如山的劣质木材堆边搬运、捆扎,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草、汗馊、排泄物和木头霉烂的复杂气味。
头公的鼓点终于停了。随之响起的,是岸上官兵粗暴的呵斥和尖锐的哨音。
“靠岸!快!磨蹭什么!”
“那边的!绳子扔上来!快!”
“娘的!别挡道!滚开!”
孙富长长地、带着颤音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几乎瘫软在木排边缘。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油污,看着眼前这庞大、污秽、令人绝望的码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嘶哑地对赵元青说:
“阿青……到了,交排,领银子。”他指了指那片巨大的、散发着霉味的木材堆场,眼神里没有抵达的喜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茫然,“咱们……总算熬到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只知道,这次领银子……似乎没以往高兴。